《过林风》满面烟火的月亮

16、爱情伤口

　　最终还是到了医院。医院竟然飘着幽香，和我痛苦的肢体完全不搭。
　　“你怎么弄的呀，整个腿都摔青了，这破了的地方明明好了一些，怎么又都撕裂了，都粘在裤腿上了。”邢世钧絮絮叨叨，听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是我小学、中学到大学的师兄，如果不谈其他内在的原因，单看外在我俩的生活轨迹，一切人都会以为我的生活是追随着他的生活，甚至都会活色生香的想象我们情感的轨迹。但很遗憾，这一切不会发生，人们的猜测也不会发生，因为，我和他之间，有了一个何润风，就失去了任何风花雪月的可能，而我，只是机械的，巧合的跟着他，而我追随，情感的，主动的，只属于何润风。
　　“本来以为是小事，虽知道，还真的挺疼的。”我咬咬牙。
　　“亏你和我也认识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不知道这些伤口如果不小心处理会破伤风的吗？”他生气地质问我。
　　我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而且夸张作出吃痛的表情。“世钧，”我甜腻的撒娇道，“你就别唠叨我了。”
　　正巧护士进来，看着我们这样，放下消毒器具，捂着嘴暗笑着就出去了。
　　“诶，”我轻喊，“诶”护士一溜烟走得快，“她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你都不管的呀。”
　　“管她干嘛？有几个像你这样大晚上找人麻烦的。”说完，他又换了块酒精棉球，染着伤口上，还真有点痛。
　　我龇牙咧嘴，“没你这样打击报复的，我是怕她误会我和你有什么，怕你在医院传得不好听。”
　　他慢吞吞的把棉球抛到垃圾筐里，到洗手池边洗手，流水伴着他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那么模糊，却有那么清晰。
　　“林颖儿，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在乎别人啦？”
　　变了？好像所有的人都在说我变了。“你和我妈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你们都说我变了，我都不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或许一开始我就是在乎别人怎么看的吧，要不，我也不会与何润风分手。”我知道他想提何润风，我丢下的，何润风捡回的，不过是一盘夜来香，孤零零的立在诊室的窗台上。
　　见我盯着那盆花，他笑道，“是我见润风那里的这盆花很美，很香，硬要过去的。”
　　“他要坚持的东西，别人能硬要吗？说到底，还是他不坚定而已。”我讪笑，“还是扔掉的好，反正都没人待见，何必苦苦挣扎，再说，诊室这种地方，放盆花，超级不搭。”
　　“现在是我的，你就不要管了。”他做到我面前，一把抬起我的左腿，轻轻的在淤青的地方敷着膏药。他的手很温暖，合着膏药的温热，在腿上激起一阵酥麻。
　　我忍不住笑了，“有没有人说邢大夫你的按摩手法很性感，很勾人呀？”
　　“你以为我会给每个病人这么奉献吗？不就是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他冷冰冰的回到，并不抬眼看我。
　　“好啦，我是夸你呢，你都这样，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有和邢世钧在一起，才有难得的轻松。
　　“那你就不要说，听我说。人体的伤痕，如果没有内部的凝血毛病，比如说血友病之类的，是一定就会痊愈。轻一点的淤青呢，会迅速的好得不见痕迹，重一点的，即使有个疤痕，过一两个夏天，也就淡了。”
　　“哦。”我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
　　“你真的懂吗？”他突然抬起眼，看着我的眼睛，充斥着一种我不明白的痛苦，还有一种困惑，“失去的爱情，也不过就是人体的伤痕，无论多么的严重，只要你自己有足够的抵抗力，伤口本身是无法抵抗你的痊愈。”
　　“我很强大，我有足够的抵抗力，这一点你知道的。”我迅速别过脸，“就像我的身体一样。”
　　“是吗？伤口本身不可抵挡你的痊愈，并不代表你自己希望痊愈，比如说，现在，你一次次的伤害着自己的身体，就像你一次次撕裂你即将痊愈的爱情一样。”他一只手扶住我的左脚，阻止了我的挣扎，另一只手扳过我的肩膀，“你知道吗?这样的你让我很心痛！”
　　这时我才知道，我在他眼中看到的痛苦，不过是我自己痛苦的反射，而真正痛苦的人是我，制造者，也同样是我。
　　“我好多了，谢谢啦。”终于等他放开了我的腿，我挣扎着站了起来，“明天还要上班，我先走了。”
　　“每次就这样一瘸一拐的离开，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他也站了起来，稳稳的堵着我的身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世钧，下次不会再麻烦你了。”我淡淡的斜下了眼睛，我无法和他对视，他晶亮的眼睛，让我觉得刺痛。
　　就在我试图绕开他的时候，他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喘着粗气，和印象中那个温文尔雅，理智镇定的邢世钧完全不同。
　　我被迫抬头看向他，那困兽一般的眼睛，有着奇异的愤怒。
　　“世钧？”我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的问他。
　　“颖儿，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答应我好吗？”他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卑微请求我。
　　我们维持着这种奇异的姿势，他拽着我手的力道并不大，却准确的控制着我行动的方向。
　　“世钧，世钧，世钧”我流泪了，咸咸的味道，静静的流到我的嘴边，我只能呢喃他的名字。渐渐的，我来到了他的怀里，那里温暖而宽大，还有一颗跳动有力的心脏。
　　我的眼泪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裳，那咸咸而有刺激的泪水，又摩挲回了我的眼睛，眼眶微微的发烫。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和当初一样，就这样轻轻的环着我，什么都不用说。

　　二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几乎没有人在我身边，我孤单单的目睹了何润风的背叛。温然如兔子般挑动的眼睛和何润风茫然的眼神，都昭示着我的失败，我的爱情，在这个夜晚，丢失了。
　　不知是怎么走出那个巷口，不知是怎么有勇气再次活下去，我找到了邢世钧，那个依旧在深夜还在实验室里奋战的好学分子。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给了我最坚定的拥抱。
　　“好像总是你分享我最难堪的时刻。”我在泪水中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即使知道他看不到，我还是想微笑，“我以为我真的忘了他。”
　　“我也以为你可以忘了他，毕竟你是那么的坚强。”他轻轻的拍打着我的肩膀。
　　“但是想起他，让自己为他痛苦，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种习惯并不因为我见过多少男生而改变。
　　“这种让你痛苦的习惯，最好戒掉。”

　　经过这么一折腾，邢世钧提前下了班，出医院门的时候，一帮护士正聊得热火朝天，回头看我们相携而出，更是神秘微笑更甚。
　　“不好意思呀，给你添麻烦了。”我有些歉然。
　　“我还是喜欢以前的林颖儿，理直气壮的享用别人的好意。”他瞟了我一眼，显得不以为然。
　　“来吧，送你回家。”他理所应当的开启了车门。
　　“我还是自己回家了，这个时候打车不麻烦，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我站在车边，并不进去。
　　“上车吧，我还是以前那个理直气壮为林颖儿提供好意的邢世钧。”他执意走了过来，为我开了车门。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街灯阑珊的感觉和白日的喧嚣相比，更有魅力。穿过长长的地下隧道，昏黄的灯光伴随着刺耳的风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是动与静的对抗，而我，也在和自己对抗，我想，我需要找个人倾诉，而那个人，现在，只能是邢世钧了。
　　“有事吗？想对我说？”邢世钧开着车，还是敏锐的感觉到我的挣扎。
　　“嗯，”我想了想，重重的点了点头，“我后悔了。”
　　“那个号称青春无悔的林小姐，后悔啦？”他的语调是平静的，是笃定的。
　　“在今天之前，我或许是不愿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