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林风》满面烟火的月亮

15、理智与情感

　　原本以为长久不录制节目会紧张一些，但是还好，一面对话筒，好像什么都放下了。有些习惯是深入骨髓的，是情感中难以根除的痼疾，远非理智可控。
　　就如同我昨天所料的那样，陈羽亮是个足够理智的人。打进来的热线电话也多都是关注于他的工作状态，即使他看起来疲惫无比，但回答问题的时候还是足够的精力充沛和有条不紊。
　　“颖儿？”导播提醒我，“该插播歌曲了，放哪首歌？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精神状态有些游离。
　　“嗯，我看看。”这次准备得的确仓促，连串场的歌曲都没有准备好。
　　“就这首吧。”陈羽亮指了指我的电脑。“Let's talk about love.”电影《理智与情感》的插曲。
　　他的眼睛虽然也顶着厚厚的黑眼圈，但眼睛还是晶晶亮。好看的男人，必然有一双好看的眼睛，何润风是这样，费慎言是这样，陈羽亮也是这样。
　　音乐很悠扬，他很优雅的闭上了眼，用手指轻轻打着拍子，陶醉在一种氤氲的气氛里。

　　节目很快结束了，我也如释重负。
　　“今天的专访没有给你添麻烦吧。”送他出门的时候，他问我，显得非常谨慎。
　　“怎么会，受益匪浅。”我看着他，阳光下，有一分特殊的稳定感。
　　“你在生活中也是这么理智吗？”我忍不住还是问了他一句，出口之后，还是觉得有些唐突。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他反问。
　　“律师都不正面回答问题吗？”我也反问。
　　他咧嘴一笑，“你似乎比我更适合做律师。”顿了顿，“我只是还没有遇到能让我奋不顾身的人。”
　　“奋不顾身？”我重复道，有多少人的爱情可以做到奋不顾身呢。
　　“打了不少爱情官司，有一些心得，或许不对。”
　　“比如？”我的话竟然比节目中更多。
　　“比如，如果在爱情中，双方都有所保留的话，离婚很难避免，若是奋不顾身，或许失去了自我，却往往赢得了对方。”他抬眼看了看我，情绪似乎还沉浸在那首乐曲中。“你觉得呢？”
　　忽然间，我觉得自己一时间呼吸困难，围绕着整个身心的气压都在急速下降，头脑中不可避免充斥着过去对我的夹击。那个时刻，我看到的不是陈羽亮，而是我一次次想要忘掉的何润风。
　　“你怎么啦？”他有些急切但随时维持着礼貌的询问让我被火热灼烧的头脑得到一丝的清凉。
　　“没有，就是想到一些事情。”我揉了揉眼睛，却发觉自己的眼角湿润了。迅速偏过身，“不好意思，刚刚有点情绪上来。”
　　他并没有说什么，等我回过身，情绪已经整理好，他还是温文有礼的站着原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啊，”我感谢他缩小了我的尴尬，笑了出来，有些无奈，“威洛比让玛丽安奋不顾身，但玛丽安并没有因此获得幸福，相反却伤痕累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起这样，但当时他选择了《理智与情感》的插曲时，我就知道，love对于我来说，就像玛丽安对威洛比，明知是毒药，仍然甘之如饴。
　　“布兰登上校为玛丽安奋不顾身，玛丽安和他最终，都收获了幸福。”他一脸淡定。“当然，前提是玛丽安要懂得后悔。”
　　“布兰登上校并没有做到奋不顾身那么夸张吧，他只是一个由理智支配的成熟男人。”我看向他，说实话，我被他所说的玛丽安后悔论所激怒。
　　“当一个精于计算，按部就班的人愿意去爱一个充满着青春热情，甚至于有时候头脑发热的年轻女人时，他的这种勇气难道不是奋不顾身，挑战他所有的成规吗？”他稍稍有些激动，我看到他脸颊微微发红。

　　他轻轻的发动了大奔，有礼貌地招手离开，似乎刚才激动的对话并不存在我们之间。
　　我转回身，迅速回到广电大楼。这座楼是二十层的高层建筑，我们办公室在13层，不上也不下，但绝对需要电梯。但此时，那少人问津，黝黑狭窄的楼道却成了我倾泻孤寂的所在。
　　一级级，一层层，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口郁闷的气喘，每一层都是对我腿上伤痕的撕拉，我疼痛着，这种疼痛甚至于超过了头痛，但却奇异地带给人快乐。黑暗中，楼梯间不断传来电梯上上下下的果断，人们进进出出的匆忙，而我，在黑暗中，享受着，疼痛着，磨难着。
　　忽然的眩晕袭来，我扭到了自己的身躯，以一种极度艺术化却扭曲的姿态坠落在冰冷的台阶上。终于，十指间，沁出淡淡的，咸咸的泪滴，我知道，那不是泪，那是悔，陈羽亮说的，玛丽安的后悔。
　　我忌讳别人说玛丽安后悔，就像我即使被何润风以那种不耻的形式抛弃，成为两年来豪门的笑柄，我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后悔。我知道，无论是在陈羽亮还是在费慎言看来，我的固执是画地为牢，可他们不知道，如果我否定自己爱情的话，我无法交代我二十五年的青春，那个与何润风融为一体的二十五年。然而，今天，从陈羽亮淡然的眼中，我不可避免的意识到，即使我不愿意承认，但那个曾经视情感为一切的林颖儿，那个觉得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抛弃的林颖儿，那个撞了南墙都不曾回头的林颖儿，真的已经死了，她的无怨无悔，终究是一场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