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长毛er

6、新年快乐 旧的结束便

　　后来我也没问过康慷后不后悔放弃上学，本来想问的，但最终还是觉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世上多的是不如意，又何必太在乎条条框框，无愧于心便好。
　　我们多年不联系，前几天他突然发信息说到了北市，问我有没有空见一面。虽然我们后来也不能免俗地产生过隔膜和嫌隙，但我还是很想见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得不承认对于当年没能拦住他，一直难以释怀。康慷当年的成绩不差我多少，人也踏实，如果不是因为家庭情况，他可能会有一番完全不同的人生。当然现在多说也无用，我只希望看到他过得好，我这人在乎的人不多，康慷算很重要的一个。

　　“旧的结束便是新的开始”，是我高中三年留存时间最长的一句个签，为的就是不断提醒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新生，那些没法忘怀的事儿，都得放下。
　　一中的牛肉面是一绝，4块就能买一小碗，再加一个茶叶蛋，咸香的牛骨头汤里撒一把葱花和蒜苗末，再厚厚淋一层醇香但绝不辣的油辣子，把蛋剥了卧进二细宽的面里，多倒点醋搅合匀了，猛嘬一口面，挑块煮得透透的白萝卜塞进嘴里，比肉还鲜香~吃得差不多了，冒着热气最后喝几口汤，一顿饭才算是舒坦了。
　　离家这么多年，每年回家都香这口面，外面连锁的兰州拉面实在算不得牛肉面。但哪怕后来去省会吃了最正宗的牛肉面，还是觉得比不过一中这碗。新环境不好融入，还好一中伙食实在不错，终于让我从初中起就被方便面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胃能好受点。
　　最让我水土不服的其实是男生们的黄腔？我那会儿哪见过什么世面，被一群大老爷们三两句就羞得说不出话来，尺度之大，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不过后来我被迫浸/淫其中，也渐渐习惯了。日后每当看到那些男孩子们从后面拽女生胸带被揍，我都不由得万分庆幸自己是个基佬，还是个洁身自好的基佬，划重点。
　　坐在我左后方的那个哥们有点好玩的，挺可爱的~他不怎么爱说话，问了大概四遍我才听清楚他叫黎四春。啧，名字还挺独特。当然，我的名字托我那随心所欲的爹，也着实独领风骚、独树一帜。
　　从小到大，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名字从范不能演变成了范不行再到范小能（请自行联想刘能谢谢），日渐猥琐毫无办法······其实我一开始有义正言辞抗议过的，我们家老范同志直接大手一挥跟我说，他觉得人生在世一张口说能容易说不能难，所以给我取名不能是希望我在自信揽责之外切记好高骛远、能全面认识自己踏实做人，“在可行范围尽力行可行之事”。呵，要不是他说这话之前刚把打碎的碗赖在我头上，我就信了。看着我明显怀疑的目光，老范这同志极厚脸皮地敲了我一记爆栗。还是我妈看不下去，在旁边边嗑瓜子边平静地告诉我，从护士手里正打算接我的老爹一看婴儿太丑了实在下不去手，连着退了好几步，被护士逮住粗着嗓子吼还能不能抱了？范同志下意识就要应个不能，然后他就灵光一现给我想到了这名儿。
　　听闻真相的我用幽怨的眼神连续盯了他俩月，他也没丝毫动摇从而产生给我改名的想法。我恨！
　　当然，黎四春的名字就更好理解了，他妈生他在春天，希望四季都能像春天般暖和，因此便直接叫他四春。我终于找到能和我爸比肩的家长，因此一时兴奋拉他聊了个熟。后来我也是在与他进一步地接触中才发现，这小子平日里一副小白兔样腼腆得很，其实背地里特别能骚。
　　和我坐同桌的是从我们镇其他班一起升上来的女生，叫邱丽，人如其名，长得特别漂亮，三层大眼皮，杏核大眼睛，鼻子高挺，嘴巴小巧，老爱开玩笑说想嫁给我，是一个特别单纯的女孩子，后来我见过形形色色的美女，也依然觉得邱丽美得独一份。
　　我们仨在人生地不熟的县城抱团取暖，如果不是后来发生那件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好笑的所谓的“三角恋”，我们说不定有机会能成为那种见证彼此人生大事、陪伴多年的老友。

　　其实人只要有进取心，肯努力，在任何环境下都不至于太差。所以我虽然一直害怕在县一中这种竞争激烈、同伴大多优秀的环境中落后于人，还是在第一次月考后凭借我们初中班主任口中的“死脑筋”埋头苦干拿到了班级第五。人不能给自己设限，这话不假；不能完全从别人眼中看待自己，这也不假。
　　所谓的不能适应的环境，其实只要硬着头皮坚持过了最初几天，一切也便开始平平无奇，没有任何不同。这方法后来在新环境里屡试不爽。

　　黎四春酷爱研道，我们讲匀变速直线运动，他在画八卦图，开始背蜀道难，他还在画八卦图，后来等到开始抛玩具铜钱的时候，正在讲商品农业的班主任终于忍无可忍将地理书直接拍在了他脸上，我们都快笑疯了。不得不说他真的很神奇，贱是真贱，神秘也是真神秘，我始终对他有一种见到老父亲的欣慰，他和老范同志才应该是亲父子，平日里爱秀两手毛笔字，也好中国的诗文，上至李白下至顾城，一天总能逮着机会得瑟两回，在我们这群削尖了头往重点奔的苦B学子中显得格外清心寡欲。啧，也难怪他追不到邱丽，哪个小姑娘愿意一天跟个神棍混在一起。我承认我那会儿对他有些好感，在我无从关注贺文的第一年，毕竟世上这样的傻人可不多见，好奇终归是好奇的。
　　说起来我人生第一次看片就他妈看笑了也多亏这货。
　　那会儿我们黄老大（非黄姓人士，但因酷爱黄腔在一众小雏鸡中排了不要脸第一）在宿舍威逼利诱我们跟他一起看片，我一个基佬是很抗拒的，毕竟我实在对关于男女的活、塞、运动提不起兴趣。当然我人怂，和黎四春乖乖被老大一手一个摁在了一旁。没想到开头就玩这么刺激，女方直接上嘴，也不再看宿舍这帮雄性动物蠢蠢欲动挪向下方的手，我闭上眼睛立马在脑内循环播放二十四字。只不过，播着播着，注意力就开始不集中——
　　嗯，身材不错，有腹肌来着。
　　是啊~有6块~
　　看着挺瘦的怎么那么大？
　　大吧~
　　等等！这是大不大的问题吗范不能！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多么流利！
　　就在我憋得脸都快涨红了，突然有人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靠他不怕被咬到吗？”
　　听了这声，宿舍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立即转为爆笑。
　　“操，老子都被你笑回去了”，黄老大眼泪都出来了，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瞪黎四春，只见他也转过来，看我惊恐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
　　“是真的，平常不小心碰一下都得多疼啊，还被咬”，说着还哆嗦了一下。
　　我彻底石化——
　　宿舍隔了两秒又疯了······
　　最后片也没能看下去，有几个跑了趟厕所就睡下了。后来黄老大说什么也死活不带黎四春看片，偏偏他自己还觉得委屈。
　　后来我想我会误会黎四春可能是同类，也与他展现出来的奇奇怪怪脑回路不无关系。

　　高一刚开始的课程不是很紧，我遇到了求学以来最喜欢的数学老师，虽然他到毕业都不记得我名字，我还是很感谢他那副云淡风轻、怡然自得的生活态度，并且一生受用。老教师很有名气，我们是他的最后一届学生，后来不知退休多少年了，他独特的点名方式还是让我们回味无穷、记忆犹新——“今天星期五，我们就让第五排的同学们来做这道题”、“早上买早餐一路上总共碰见掉了三片叶子，那今天就让第三列的同学来给大家复习公式”，然后笑眯眯地将粉笔接给依次上台的同学。
　　高一上半年，不知是不是我多次心理暗示的作用，我一点也没听见过关于贺文的消息，与班里的大多数人也开始熟络起来。大年三十那天我和爷爷给全家里里外外都贴好了对联，李女士和我奶奶在准备包饺子的皮儿和馅儿，年的氛围比这会儿足得多，村里的小孩子跳上跳下，穿着新衣服跟大人屁股后面跑来跑去。邱丽大清早就给我发消息祝福，顺便跟我吐槽黎四春的骚话，我两东一句西一句编排了他好一会儿，末了又等她喊完新的一年继续想嫁给我才结束聊天。才开始帮奶奶包元宝饺子还没包几个呢，黎四春的消息又来了，我一看乐了，在我没顾得上理他的前几条消息下面，果真紧跟着好几条骚话——
　　“不能哥哥~新的一年还要继续爱我呀~”
　　“要说新年第一崽，数千古风流人物，还看我英俊潇洒黎四春，这位大哥，不要客气，红包该来就来。”
　　我顺手塞了个一分钱过去，他还没拆，先对我撒娇——
　　“哎呀好哥哥，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今晚洗香香等人家~爱你呦~”
　　后面还跟了一连串中老年爱心表情包，详情请参考心形玫瑰花版“祝你幸福”、唐装大姑娘版“挥挥手说再见”。
　　我被他恶到了，一连串“呕呕呕呕”还没发出去，他就发现那一分钱了，猛甩十几个小蓝踢人的表情包过来。
　　“呸！就你这么扣，有哪个爷们愿意跟你！”
　　我回——“不搞基，不网恋。”
　　好一会儿他都没回音，就在我以为他是有事忙，□□示音过来了，是个3秒的语音，我也没留意，顺手点开，只听一声极尽矫揉造作的“哥~哥~”顺着话筒浩浩荡荡地飘了出来，我虎躯一震想放低音量，没想到一时激动错按了调大，“我好爱——”三个字直击长空，李女士脸都绿了，我连忙将最后一个“你”字死死扼杀在我的铁掌里，心里来不及将这狗贼千刀万剐，连忙讨好地向李女士笑笑，
　　“呵呵呵呵······这我班一男生，闹着玩儿呢~”
　　李女士浓眉一皱，眼看着憋了半天，一双眼白甩下一句“你们这都什么毛病”就麻利地捞饺子去了，我在原地讪笑半天，恨不能从屏幕那边伸过手去将黎四春毒打一顿，好叫他知道随便GAY人的后果。

　　快到晚上我也接到了康慷的电话，躲着炮声去后院，我们俩好久没联系了，一开口也不觉得生疏尴尬，大概真正的好朋友之间就是能产生这种神奇的效应。他跟我聊他一年的打工旅程，跟我讲去哪儿又看到了哪些帅哥，跟我吐槽他们饭店难搞的老板娘和一个特别势利的前台。我也跟他讲一中的饭菜、一中可爱的数学老师和古怪的历史老师、单纯漂亮的邱丽和神经的黎四春，不觉得有断层或者无聊，我们分享着自己的快乐和烦恼，不顾时间。临了，他突然支支吾吾说要跟我说个事儿，我还有点奇怪他的反常，一联想却大概能猜到他这是有情况了——
　　“哎呀你这人就是心思太细，我还没说就被你猜中了，真他妈烦人。”
　　我听着他人虽在吐槽，却是掩不住的甜蜜，连忙为他高兴，于是又八卦了他一小时。直到放下电话去洗漱，我发现我都还是笑着的。就像这个世界上谁也不可能代替贺文在我心里的位置一样，康慷也是我独一份重要的朋友。大概世界上真的是有那么些人，你哪怕自己过的不好，也要为他能生活得好而真诚感到高兴的。何况我知道，康慷和他的恋人有多不容易。
　　午夜12点的钟声响起，窗内是春晚主持人高声的祝福，窗外是一家家接二连三的炮声，我窝在热炕上围着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熟悉的空白对话界面，思考良久最终发过去了四个字——新年快乐。一会儿他也回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