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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困局 我越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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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末尾,我们正式分科。这直接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好消息是,可爱数学小老头最终带的是理科班;坏消息是,我还要继续面对物理老师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虽然骨子里继承了老范那股酸文人劲儿,各科都很平均,但还是没有听从老师的建议,最终选择了理。那会儿我还不懂“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所以也就死心眼地奔着临床医学去了。在这一方面,老范不是一般的仗义,成功替我扛下了一大半李女士的冷眼攻击。而可爱的邱丽妹妹因为想要成为律师直截了当的选了文。至于黎四春,他是我们之间最纠结的,我反正是看的很清楚,如果真有一科能教他看风水,他现在早就上赶着去选了。害,可惜高考不考这个~
不过后来我也没能想到,单纯温柔的邱丽妹妹最终踩着高跟、着干练制服风风火火扎进了企业大染缸,而黎四春这个神棍则天天忙着教人炒股。至于我,反倒没大变动。
高二分科后融入了一大半的新面孔,座位被全部打乱,我却难得在这个相对陌生的环境里静下心来。得益于对课业的认真对待,我高二期间进步很快。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分科的原因重新分配了宿舍,班级座位也有调整,我和黎四春就此分开。理科班的学业很费人,一来二去我们仨竟也有半个学期没能一起吃顿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脆弱得很,缺少了高频率的接触,很少能一直维持下去,我想得很清楚,但也不妨碍我也确实很难过。
而且我不知道是不是黎四春给邱丽表白过了,他又可能在意我和邱丽的关系,我确实感觉到一点他在躲我。不过他实在是想多了,我和邱丽之间就是单纯的革命友谊,因为诸多缘分正好做了一段时间的朋友而已。至于喜欢,实在谈不上?我想如果她知道我是GAY,可能会直接喊我姐妹。而要说我对黎四春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也随着时间渐渐消磨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当初之所以一定要接近他,实在是他说话的某一瞬间像极了贺文。挺可笑的吧,就算我再怎么想要忘记,我都还是下意识地找着那个人的影子。
不过有一天中午放学,我一个人留在空教室里打算先写完作业再去吃饭,然后余光就瞥到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了。抬头一看有点意外,是黎四春,而且他看起来有点局促。我等他先开口——
“怎么不去吃饭啊?”
“待会儿吧,先把作业写完,现在去人也多。”
他应了一声,然后开始玩我桌子上的橡皮,不知道一块儿橡皮有什么好玩的。
其实我之前试探过他几次,不过他好像还真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也就没坦诚我的性向,毕竟这种事情,我也是在高中才凑合接受的,何况其他人呢。
“你不去吃饭啊?”我看他好像一时找不到话题便随口问了一句,
“嗯我待会儿就去”,得,又终止了。
他好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有没有想好考哪个大学啊?你的成绩这么好。”
“有考虑,还没决定”,其实我想好了,但我觉得他也不是真想问我到底考什么学校,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嘿嘿那你好好加油,你这么优秀一定可以。”
我实在是有点迷惑,他有点奇怪,正打算直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门被推开了。看到吕萌的那一刻我就隐隐感觉不妙,她一副暧昧的样子我就知道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现在网络上有各种声音排斥腐女,但其实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个群体本身,而是那些随心所欲不顾及人的坏嘴巴的个体。很不幸,我眼前的这一位正好就是。随后她也不等我们解释,哦~了一声让我们继续就直接关门离开了,我有些着急,害怕她乱说,正要跟出去看看,转过头对上还一脸迷茫的黎四春,只觉得说不出的无奈。
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宿舍连续发生了几起偷窃案件,两个舍友更是大打出手。其中一个,便是刚搬进来不久的男生,我那会儿还不太能体会人不可貌相、先入为主不可靠,便也不会料到这个男生能在后来成为我一生的朋友。
男生长得瘦小单薄,五官温和寡淡,脸更是只有一个巴掌大,但那双眼睛却时时刻刻透出精明的锐气,叫人不敢直视。当然那会儿我是带着偏见去看他的,只觉得此人不好相处,时时显露着奸诈。
几年后我将这一段说给他听,他不无嫌弃地将我狠批一顿,然后瞪着那双当时在我看来精明现在却时刻透着傻气的小圆眼睛,我只好赶紧答应将新得来的一本旧版古籍让他先过目以示赔罪,然后在他快要掩饰不住的笑意中夹了一大堆已经烫熟的嫩羊肉呈上。
我没能赶到案发现场,舍长最后偷偷跟我说了这事,不过我们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万千人一样,我们在凑热闹的同时又尽可能想着独善其身。
不过没几天,班主任换座位,新同学就坐在我的旁边,隔着一个算不上过道的过道。我们那会儿人多教室小,但也不好直接将四个人连成一排,为了防止说话在中间的四个人中隔开了一个小过道,当然后来小过道根本没能发挥它的效用,被我们的书堆满了,根本不可能过人,于是新同学也便成了我某种意义上的左同桌。
那会儿我和我们宿舍与新同学吵架的那位关系不错,听他说了一大堆新同学的坏话,便也觉得此人猛如虎吃人不吐骨头,下意识地避免和新同学接触,我们整个宿舍也对他有着不经意的防范。哪儿成想未来有一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被传精明狡诈的那位与我们相处融洽,而编排别人造谣那位却最终被大部队孤立。
和新同学彪悍气质严重不符的,是他的名字——杨星星。然后我惊讶的发现新同学不但不讨厌还很有礼貌,甚至在我有一天看红楼的时候,给我梳理了一整本的人物关系和他不俗的看法。发现我对海子有兴趣,于是给我科普了他生前的故事并推荐了好几首他很喜欢的诗作。随着越来越深的相处,你就能感觉到这是一个谈吐不凡、很有想法的人。与他平凡且带着冷漠的外表相比的,是那颗炽热又强大的心脏。
我越发觉得自己肤浅,也就走得与他更近。
然后我得知杨星星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因为中考失利加上父亲工作调动,最终转到了我们学校读书,家在市里,他一人来到陌生的地方读书本就不易,想想我们之前还用那样的想法看他,便更觉得愧疚。不过,他很独立,人也开朗有个性,没多久便与大家打成一片。我忍不住问他打架那件事,他纠结良久才悄悄告诉我是因为那人偷他东西,我大吃一惊,又联想起那几次的宿舍失窃,有点不敢相信。
他告诉我丢的是个镀银的小挂件,其实也没多贵,只不过那是他爷爷给他们家兄弟四个定做的,人手一份,老人的心意丢了不好交代,然后那天他不留意在那人开柜子时看到了。
“虽然只瞄了一眼,但东西是定做的,不可能撞款。而且我也没想着当场和他打起来,只是想私下问问,但他死不承认,而且因为我两之前就有点矛盾,他就觉得我在欺负他,直接把那挂件摔了。那可是我爷爷托人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我一看他随随便便摔了,没忍住就给了他一拳。”
原来是这样。
“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他耸耸肩,有点无奈。
“那你说之前还有矛盾是?”
“这就更别提了,我哪知道他当时喜欢他同桌啊,但他同桌又那啥···又说喜欢我,就,闹得挺尴尬的~”
“关键我根本对那女孩没意思,人也不理他,梁子就结下了。”
我们那舍友平日里就脾气大、比较张扬,和不少人起过冲突,倘若事情是真的,也真难为他这段时间。
只是我没想到这火也烧到了我身上。刚结束周末从家里赶来的我一进教室就觉察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本来还嘈杂的教室在我踏进的那一刻突然静止下来,然后就是很多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不过都是匆匆一瞥,就都低下头去,教室又开始响起各种细小的声音,然而还没等我反应,教室的门又被一把推开了,黎四春背着大挎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我在那一瞬间体会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迈着步子走到座位的,等到下晚自习教室重新恢复吵闹,杨星星才捅了捅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凑近我——
“范不能,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我下午来的早,就看到吕萌和孙洋他们一伙人坐在一起,说你和黎四春在···在谈、恋、爱”,最后三个字我听得出来,杨星星是一个一个咬着牙说的。
“声音挺大的,班里好多人都听见了······”
一瞬间我只觉得难以呼吸,铺天盖地,看不到一丝亮光。
他们都知道了?
他们都知道我是同性恋了?
完了,完了······
可能是我脸色实在太难看,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同桌妹子都看出我不对劲来安慰我。
“同桌,你别听他们的,他们那伙人就爱瞎说,你别管他们,别生气啊~”
我摆摆手,哪儿还有什么力气生气,无边无际的恐惧从边边角角渗进心底,我只觉得透不过气来,我守了多年的秘密,没给我准备,轻而易举就被晾晒在了所有人面前。不过我现在没工夫想我自己,黎四春是无辜的,他不能被牵扯进来,我得去跟他解释。
走到一半我又停住了,现在去找黎四春,万一给别人看到了,又不知道要怎么瞎传,不能冲动给他们这个机会。
“流言不攻自破,你别太担心,这事儿会有办法的”,回宿舍的路上杨星星安慰了我一路,我很感谢他,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出口,其实我就是个同性恋。
回到宿舍,有点意外地发现舍友们都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大宝如常搜刮了我书包,最后拿走了两个肉包,舍长拿着月考的错题来找我订正没改完的试卷,三水继续好心地顺手帮我带了卫生纸,我看着都在做着自己事儿的舍友终于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回暖,被人在意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孙洋估计也没预料到宿舍的反应,看到大家还照往常一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直直看向我,我也不再顾忌盯回去,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范不能,看不出来你还能和男生谈恋爱,怎么和黎四春好上的,说说呗~”,他故作好奇地问着,我突然觉得可悲,就在三个月前,我还和这个人分享过同一块蛋糕,和他一起打了场很放松的篮球,我们交换过彼此的秘密,同担过彼此的悲喜,甚至我还想着跟他找时间好好谈谈杨星星的事儿、听听他的想法;可现在也是这个人,因为我所谓的他眼里的“背叛”,就不惜造谣也要让我陷入痛苦和难堪。
“瞎说什么呐!你是看见范不能说喜欢黎四春了,还是黎四春亲范不能啦”,说话的是平日里很沉默的小何,我和他算不上熟,因此没能想到他会帮我说话,孙洋被噎了一口还想说什么,杨星星就打断了——
“你怎么这么爱造谣呢?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心里没数吗?还跑来管别人,怎么这么欠呢你!”孙洋被这句话惹毛了,眼睛睁大就要下床和杨星星打架,我叫住了他——
“孙洋,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我没和黎四春谈恋爱,今天这事儿怎么出来的你心里清楚,我和黎四春要真因为这事儿受到什么影响,我和你没完。”我说的很平静,但我知道我已经在失控边缘了。宿舍里的人都知道我的性格,没听过我说一句重话、看到我和谁红过脸,现在听我这话,也都安静下来。
孙洋还想再辩解,但估计看到了我已经沉下来的脸,不同于往日,再加上这事儿他们本就没证据心里有鬼,于是也再没说什么。
我多年没能受过这委屈,心里一团乱麻,想着我也曾真诚待过他们,何至于也会被如此不留情面的伤害呢?孙洋是因为杨星星,那吕萌又为何呢?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半天,恍惚间想起一个月前最后一个三好名额的推送,由于我舍友都投了我,我最终得以10票的优势胜出。想清楚了便更觉得无奈,其实我从小荣誉观念和集体观念都很淡泊,不爱也不擅长和别人争东西,用我初中班主任的话来讲就是“混天度日、不思进取”,我挺哭笑不得的,与其说是没有好胜心,倒不如理解为我是一个极度自我的人,不听人劝,只为自己的想法和所坚持的东西买单。后来和杨星星聊天,他吐槽过我,“看着是一只乖巧温顺的绵羊,谁都能驱使驯养,但实际上是只心气儿特别高的野狼,心里想的事儿九匹马都拉不回来”,他说的一点也不婉转,我连忙给他塞块儿蛋糕好堵住嘴。
再加上高一第一天,我就因为她在底下和朋友一起嘲笑穿着布鞋在台上作自我介绍的邱丽土而感到恶寒,于是在她作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毫不客气地盯了回去。这人披着老虎皮作威作福的本领,我那时就已经见识了。
恶人作恶凭什么让无辜的人买单呢?这不公平。
当然有相信我的舍友,也自然不会少看热闹的其他人。未来的几天我都过的很不痛快,同时也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跟黎四春说清楚,他实在躲我躲得厉害。
唯一感到快乐的就是同桌和杨星星每天一唱一和说相声般的吵闹,能驱散些我的烦闷。而且我也没能想到我同桌为了表示她相信我,每天坚持给我带一罐旺仔牛奶,还必须监督我喝下去才会罢休,当然最后我才知道那是他妈每天塞给她她实在不想喝打发给我的。后来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坚定地信任我,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扫,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带着浓郁异域风情的面庞上一双秀眉皱着,她偏着头想了想,咬着吸管说:“就是相信你啊,而且这跟你是不是同性恋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气他们随便编排欺负你。你那么好,那么耐心给我讲题,我例假来了帮我做值日,还给我整书,我有时候都觉得你跟我妈一样。而且,你是我遇到过的第一个没有歧视我们这些特长生还耐心在学习上帮我们的学霸。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知道的。”听完我久久都保留着感动,但我还是想告诉她,我之所以帮她整桌子,实在是因为她的东西太乱了都堆到我的桌子上了!
后来在遇到很多令人头痛无奈的事时,我总能想起这些曾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并毫不吝啬善意的人,咬咬牙便能源源不断地升起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同桌叫吴钰,美丽且潇洒,每天都快乐地沉浸在她的舞蹈里,像天使一样,优雅又骄傲。
我见过很多像她和邱丽一般美好的女孩子,便觉得这人世实在过分迷人,不枉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