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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新厌旧 我的叛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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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着急地翻出信纸,等坐到桌前才发现手抖得握不住笔,我开始感到扑天漫地的绝望,一定有什么搞错了,一定是的,贺文是我很好的朋友,是的,一定是我搞错了什么东西,我开始忍不住流泪,水珠一滴滴湮在信纸上,留下大片湿渍。我得给知心姐姐写信,她那么厉害,一定知道我怎么回事。小屋又憋闷又黑,外面星光灿烂,我却好像陷入泥潭,只能一个人苦苦挣扎。
我那会说到底也就是个还在上四年级的孩子,没有那么多求而不得,只是在得知知心姐姐并不会收到我的信的时候,有过很长一段的失落。生活慢慢回到正轨,我还是那个按时写作业、时时挨李女士骂、喜欢着当时还在六点档的大风车和贺文的我。我后来想,要是没有之后发生的那件事,我会不会在我还在贺文身边的时候,用尽可能多的陪伴来为我们之间换一点可能呢?可惜我和他之间,从来都缺这点如果。
李女士不知从哪儿翻出了我曾写给知心姐姐却没寄出的信,一把拍在我面前。
“说说吧,咋回事”,李女士直勾勾盯过来,不打算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波动,其实我一直都很怕她,我们家老范同志都不能让我就范的事情她一个眼神我就能直接跪下大喊三声饶命然后立马签字画押坦白从宽。
信上好死不活满篇都描述了我对一个人的爱恋,直到这一刻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觉得侥幸,我没写落款人的名字,也没揭穿我暗恋对象的真实身份,面对李女士的逼问,我慌乱如麻,其实我一直是老范他们的骄傲,听话乖巧学习好,大概他们也没法想象我这么小就有这些“歪”心思。我觉得我都要臊死了,下意识觉得打死也不能承认,于是我一边撕着那封信,一边努力睁大已经快要兜不住眼泪的眼睛,出卖朋友——
“不是我,这是李春秀的!”
秀秀对不起了,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我二大爷!
说完我就等着李女士的宣判,心里忐忑得要命,我的父母都很传统,在那个谈X色变和以外露感情为羞的年代,我实在不敢也没有能力坦诚任何可能挑战权威的事情。
李女士明显不信我,“这明明是你的字儿。”
“是她让我帮忙写的,我给她看过少年报,她说我字儿好看,想写给知心姐姐,你们别跟她爸妈说,我答应了不给别人说的。”现在想想都有些好笑,那个时候我的表情估计跟狼牙山五壮士差不多,就差一个崖让我跳下去以死明志、以证清白了。在我说完之后,老妈似乎有点动摇,这时一直按兵不动的老范同志终于出面了,
“行了,说清楚就行,我相信你,但你以后也别替人家干这个了。”
“就是,你一天好好学习,瞎操什么心”,李女士应和道。
哎,大概成长期的所有家庭矛盾最后都能用一句“好好学习”来结尾。
只不过打那儿以后我妈每次看见李春秀就老是明里暗里让她好好学习,搞得我还挺对不住她的。当然,打那天以后,我更怕在我家小店里看到贺文,好像一不小心就能让我爹妈看清我真正的心思。喜欢一个人,我当时实在羞愧难当。
和良小学太小了,没有六年级,我们得步行20分钟去隔壁的大河村继续念书。
老实说,哪怕后来我都成年了,也依然对六年级这段记忆耿耿于怀,要是真有机会改变过去,我特么第二就要改写我这段糟心得不能再糟心的历史,第一?那得是高三!
我还能记得开学那天贺文一脸贱兮兮的样子把我拉在他们一桌闲聊,主要是造我的谣。
“哎范不能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不是你不行?”
这个贱人!
“你才不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好像不能说他不行,想到这儿我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虽然那会儿隐隐约约已经可以猜到一些酱酱酿酿的成人动/作/片,但人家本质上还是一个片儿都莫得看过的纯情小处/男。他看我突然不说话脸也红了,觉得有点好玩,笑得更贱了,
“哎你前几天抽烟我可看到了。”
“滚,你爹我没抽过烟。”
“你早上是不是偷偷放屁来着?”
“······”
忍无可忍我毫不犹豫给他一拳,他看我这样笑得更欢了,又来捏我脸,我不甘示弱和他扭打起来,旁边一堆乐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闹得差不多了他钳住我的手,喘匀了一口气又腾出手来揉一把我的脸,“哎你怎么这么好玩~”
我脸又又又红了······
可这个狗东西才过了几天,就开始只顾追着新班上的漂亮妹子跑了,我恨得牙痒痒,又毫无办法,不过很快,我也有了可以狼狈为奸的新朋友。
大概我真的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不得不承认,新朋友的魅力是巨大的,我能感觉到我每天想贺文的时间在变少。新朋友是我副班长,虽然是个女孩,但酷爱和我一块儿扯皮抬杠,大概班主任也想不到我平日里一本正经人模狗样儿的,私下也闹腾得很。副班长太好玩了,我那会儿也不懂事,只一门心思亲近我喜欢的人,不知不觉间,与一些老朋友们就有了距离,贺文,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不过,谁叫他先不理我的,哼,我一门心思生着暗气,却不知从此以后,我与他还真是渐行渐远了。所以你看,我一个松懈,他就能撒丫子跑得飞快。
那天放学,排好的少先队已经散了,大家都各自和自己相熟的人走在一起。后面是贺文他们在打打闹闹,我一个人埋头走在前面。我已经很久没和他们一起走了,我小时候不太懂人情世故,因为是班长,于是本着好心对我那帮兄弟管得多些,慢慢的他们也都不怎么和我一起走了,至于贺文,他更是莫名其妙!那个时候因为男女界限刚开始有明显且激烈的划分,彼此之间更是躲得远远的。我背着书包踢着脚下的石子,脑子里还烦恼着我和贺文的别扭,只听到后面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好像是在说我。
“班长肯定喜欢副班长呗,我看他两天天呆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干嘛”,我一听这就是我同桌的声音,气得下意识想去反驳,又觉得丢脸,贺文还在后面呢,我特别不乐意看他们胡说八道讽刺我,但心里又有点期盼,希望贺文能站出来为我说一两句话,可是没有,白杨的影子斜斜穿过我的脚底,我却只能当没听见那些,加快了步伐想早早回家,赶紧从这种难堪中逃离出来,可走得越快,我又忍不住地难过。
突然有人拍了我肩膀一把,我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春秀抽了抽的嘴角,
“你瞪我干嘛!瞧这点胆子”,她忍不住又对我翻了个白眼。
其实我特别感谢她,感谢她突然出现。我忍不住对她笑了笑,她更惊恐了,跟踩了屎一样。
“我靠你别对我笑,吓人。”
这次轮到我忍不住翻白眼,心里升起的一点关于李春秀的光辉形象立马又没了。
“哎昨天的数码宝贝你看了没啊,没想到小光的数码宝贝变身后是天女兽,真的太帅了好吗!”我一路听她兴奋地叽里呱啦一堆,倒也被带得投入起来,她是坚定的太娜党,而我作为一个基佬,当然是站太和的,不过我不敢说。这样一来,那点不快很快便被我忘在了脑后。
我那会儿其实经常望着贺文的背影发呆,很多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寻他的身影,偷偷看他,那一年我其实体会不太到我还喜欢他,但每天都过得很不快乐。我看着我的朋友们一个个远离我,看着贺文开始学会抽烟,看着他们开始参与打架。然后我因为小错误被老师拎着脖子在全班面前揍,因为数学老师的等级做法而下意识对数学生理性厌恶。
后来哪怕在我数学成绩很好的时刻,我都对数学生不出一点兴趣和信心。更多想起的,是一波又一波的侮辱。快乐的记忆会淡忘,但痛苦的记忆总是历久弥新。我到现在都能记得当时教我的数学老先生哪怕面对我几乎没有错误的卷子也只会说出“这次不错,但你的数学思维还是跟不上他们”,然后继续将我划分到低等级。我那时候骄傲又好面子,看着我以前的朋友们站在最高的等级讨论着所谓的难题而我融入不进去,我不甘心,于是我努力想要证明给老师看,后来也确实好几年我都在向几个恶心的老师证明自己,但只有摔得再多再痛点也才能理解,那些对你先入为主的人,根本不会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讨厌就是讨厌,谈什么回头原谅?等我终于有一次机会站在那个等级,我兴奋地想要和我同等级的朋友们讨论题目,然后我发现,我这样的人,说话是没有任何分量的,对于我提出的观点,他们一点也听不到,对于我的想法,他们也直接选择忽视。后来我想,那就是被抛弃的感觉吧,从神坛落入灰底,虽然夸张,但确确实实足够将六年级的我一拳砸倒,然后,再也不想爬起来。
我开始失去从小一起玩的朋友,放纵自己远离曾优异的成绩,然后因为成绩差被一向民主的爹妈逼着学习数学,再看他们对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后,失去从未拥有过的贺文。
那是我第一次,世界只剩我一人。
后来我老奇怪为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过大家所说的叛逆期,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的叛逆来得太早,在那一年全被悄无声息磨光了,连带我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