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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开看看 我多么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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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卫生大概是除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外的另一小学生必备竞技项目,面对一群刚窥得世界小小一貌且精力旺盛的小兔崽子们,这大概是老师用来衡量他们优秀与否的又一大得力举措。而多年后我之所以对和良小学每天的个人卫生评比念念不忘,大抵是因为这是我往后那么多年,一厢情愿、求而不得的开始。
其实我对与贺文的初遇实在没什么印象,在卫生评比中的数次巧合后,我才开始对他投以越来越多的关注。早操后老师总会按惯例检查每个小朋友的个人卫生,一排排被冻得脸颊通红的小屁孩一个个伸出手来等着老师检查,然后眼巴巴听老师宣布今日最佳。那会儿刚来到和良的我虽然胆怯害羞不爱说话,但有一件事却让我打心里感到高兴和骄傲,那就是每天的个人卫生优秀都有我,而且有贺文,不过,也只有我们两个。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期待我与贺文之间有别于他人的“独一无二”,我享受着每天早晨老师宣布荣誉时那两个紧紧连在一起的名字。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在和良读书的,和良只是陶都的一个小村。本来我爹在陶都镇政府干得好好的,但谁知道新政策下来,他们这些非正式职工便只能腾出位置,被安排到了各自的村里任个一官半职,从基层干部落到基基层干部,进一步与人民大众搅和到一起,算是灰头土脸一地鸡毛的开始,而我和李女士也随着老爹的这一次变动,开始了我们新的生活轨迹。
其实我对怎么融入新环境不太记得了,还是后来春秀告诉我的。我来学校的第一天,被我妈妈抱在怀里,他们都特别好奇,得到了老师的允许便都上前来看我摸我,不过这还得多亏李女士,那几年的李女士酷爱打扮臭美,在嫁给我老爹之前在杭州打工做的是服装设计,再加上老妈将我收拾得干净,于是在一群甩着鼻涕、花红柳绿的农村小黑猴中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贼白!跟个瓷娃娃一样,我们都恨不得在你手上多捏几下。”春秀睁着一双漂亮凤眼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这一段,我不禁拿她打趣,“哟,那么小就被我帅晕,尽想着占便宜了”,她忍不住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还要不要脸!我瞎了心了对你有非分之想?”
我当然知道她对我没非分之想,说起来,她还能勉勉强强算我第一个情敌。
不过可惜,春秀说我白嫩,现在可一点看不到嫩的影子,白还能勉强算点,这还是遗传了我妈,要是像我爹那我得哭死。
小孩子交友都单纯,一颗糖一块方便面,都可以让我们迅速建立友谊,没用多久我就成功随波逐流、入乡随俗,与一众憨小子疯姑娘整日厮混在一起,弹弹弹珠,揪揪辫子,生活一片美好。而我与贺文的相熟,也算得上臭味相投,至少从表面看,我们两个很像,毕竟小学里找不出第三个比我们白还如此容易掉金豆豆的男生了,我尤为更甚。为此,李春秀作为一介弱女子(她自称的,我从来没承认过),曾无数次对我表达鄙视。
那会儿我也彪,一有不爽就能和她吵吵起来,现在脾气好多了,其实也不是我真的被改造好了,主要还是懒得吵,白费劲,我是变了很多,不知道贺文怎么样呢?我虽然已与他多年不联系,但我觉得,他也应该是变了的。裹挟在泥土里,有着不同的遭遇,或快乐或痛苦,很少有人能一直受到保护。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他依然是多年前那个白白净净率真调皮的样子,在他给过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后。
你说他要是一开始就对我不好,我何必记得他这么多年呢?却偏偏在我们朝夕相处的那点日子里,他把我想要的所有温情和美好摊开在我面前。可能他不觉得有什么重要,但他这点可怜的馈赠却让我有情饮水饱,从此演变成了我平平淡淡人生中飞蛾扑火般的执拗。
我一直侥幸着想他也是喜欢我的。在我咬着冰棍儿甩开盛夏的烈日扑进闷燥的教室时,一眼看到他带着几个男生围在我桌子前,他那会儿还小,但也隐隐有了一股范儿,坐在我后桌的桌子上,左腿搁在右腿上慢慢晃着,在我踏进教室那一刻,便抬起头来,冲我意味不明地笑,他的爸爸妈妈个子都高,因此他虽然年纪小,却已经细条条抽开,整个人潇洒又风流,明媚得像是扑在一大团阳光中。
我这个人不会顺势推舟、表现自己,这点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那情圣舍友就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越喜欢一个人越拘束克制,我一贯如此。
因此当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桌子上的铅笔盒时就明白了,那会儿男孩子爱往女孩子的铅笔盒啊桌兜啊放虫子,然后看她们被吓得花容失色,跳起来追着揍他们,这样的傻游戏在不知如何向喜欢的人表达好感的男孩子们中尤为盛行。倒霉的虫子为男孩女孩们搭起了一座鹊桥。我知道,我的笔盒里现在就躺着一只可爱的虫子。那么贺文,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会有女孩子不怕虫子,而我也不是女孩子。
贺文看着我,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
“打开看看。”
他让我打开。
“算了算了,没意思,贺文你这样逗范不能有啥意思,他又不是李春秀”,大壮已经失去了耐心,正要上手直接掀开笔盒。
他一把拍开大壮的手,然后转过来,细长的眼睛继续盯着我。
他莫名的执着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于是我打开了笔盒,看到那只小虫子后,结结实实给了他肩膀一拳。围观的众人因为没有看到预想的情景,都慢慢散开了,只有他还坐在原地,接了我一拳也还是笑眯眯的,他真的很喜欢笑。
“贺文你无不无聊,你爷爷我又不会怕”,我对着他故作随意。
“爷爷就是想吓吓你”,他轻轻拍拍我的头,然后笑着晃悠悠地走了,我实在搞不懂他,后来我把那只虫子偷偷带回了我家,让老范做成了标本。
不知道是不是性格和家庭的原因,我比同龄男生都早熟。
那会儿我爹经常给我订中国少年报,每期都会有一个知心姐姐栏目,里面讲的全部是关于少年男女的感情问题,我特别爱看,每期小故事还有知心姐姐的分析,我也开始幻想给知心姐姐写信,然后期待着得到她的回复。
算起来正式开始动笔,正是我意识到我那可怕的感情的时候。
我的成绩一直不错,在我们班21个人里完全够看,贺文不怎么学习,但因为和我关系好所以经常和我呆在一起做题。我们小学的课桌都是单人单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们班主任布置了几道题后就会坐在一旁看书,这时贺文都会把他的桌子和我拼起来,虽然名义上他是来问题的,可我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就只是静静坐在一旁而已。我那会儿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对他是什么心思,他毕竟是个男生,但我知道,我享受他每天和我拼在一起的桌子,我为他只找我问问题而感到一种无法描述的甜蜜和慌张。
一个初夏的午后,西北地区还感觉不到燥热,有细细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让人觉得惬意又安静。可能是那个下午每个人的心情都太好,老师开始和我们聊起天来,越来越多的人围在老师跟前,老师也不怪他们抛开作业,氛围很好。我们离老师比较远,我正写着我练习册的最后一页,旁边坐着贺文,与老师面前的喧嚣热闹不同,我们这儿显得安静又温柔。我能听到贺文的手蹭过纸张的声音,余光可以瞥到他白、皙沉静的侧脸、因为长时间的日照而些微泛红的眼角,我想这一刻我就很快乐,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晚点下课,错过神厨小福贵也可以。
教室里声音突然大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聊到了班花和班草的人选。说到班草时,原本吵闹的教室有一瞬间安静下来,我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但我并没有抬起头,我自欺欺人地想着应该只有我才知道贺文多好看,贺文就是我私藏了很久的零食,我一点也不想和人分享。
教室里也不知谁喊了一声贺文的名字,接着开始有更多的人喊起来,我更不敢抬起头来,只觉自惭形秽,好像不该和他站在一起,那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爱他,却已经从心底里开始自卑。很快教室里便统一了声音,我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在我回过头后,突然对我轻轻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教室里哄喊着整齐的名字,时空却好像静止一般,我的世界万籁俱寂,独独只能看到他对我的笑容,缺失的色彩从他弯弯的眼睛处晕染开,直直漫延过我的心脏,温柔又长情。那一刻,天地间只剩下我和他,而我多么希望,多么希望,他的眼睛里能像这刻一样,永远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