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事》鸥鸟先生

9、第八章

　　清源茶楼雅间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帷帽的女人推开身边的门，向外面看了一眼，仿佛是在确认门外有没有人一样，而后又迅速把门关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活像是只贼头贼脑的耗子。这女人虽然穿着一身普普通通、做工粗糙的衣服，但是手却光滑白净，脸上的皮肤也吹弹可破，一看便是精心保养过的。
　　在这个女人的对面坐着一个衣着有些奇特的男人，看起来不太像是中原人，也同样戴了一顶帷帽，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扫了一眼紧张的女人，嗤笑一声，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气喝掉了半杯茶，皱了皱眉，道：“还是喝不惯这地方的茶。”男人的嗓音很清澈，似乎还夹杂着些张狂。
　　女人垂下头，拉了拉帷帽，把帽檐又压低了些，她瞧了一眼男人布满薄茧和伤疤的手，说道：“怎么，难道你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还要做粗活吗？”
　　“你以为谁都可以跟你一样养尊处优吗？我还要骑马练剑，研习武艺。”即使看不见，女人也可以感觉到男人帷帽下的那双眼睛里，现在一定满含讥讽。她只觉得一阵血气上涌，但是刚想发作的时候，又握了握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道：“行了，你也不用在这里嘲讽我，还是谈谈正事吧，我可不能消失太久。”
　　“......我带来的人现在已经慢慢向这边走了，再有一个月，那位不就要过生辰了吗，差不多那时候所有事情就都准备妥当了，届时，还需要你提前为他们准备安身的地方才行。”
　　“你带了多少人，确定此事可以办妥？”
　　男人沉默片刻，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数字，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似乎是在询问对面那人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而女人一看到那个数字，就低低地笑了几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事办妥，对你我而言都有益处，我当然不会容忍失误。”男人骄傲地扬了一下脑袋，顿了顿，继续说道：“倒是你，没想到居然会来找我合作，你要知道，你这么做可是在……”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用你多嘴，你只管好好配合我就行了。”
　　听见女人独断的发言，男人似乎有些不满，但是讽刺的话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对他来说，对面的人清不清醒又能怎么样呢，就算她在事成之后后悔也没用，只要此事妥当了，那她以后如何，就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了，现在劝阻她完全就是在阻碍自己走上康庄大道。
　　这么想着，男人冷笑了一声，不再接话。
　　他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就像是在看一条丧家的疯狗。
　　与此同时，京郊墓地。
　　一个素衣女子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撑着一把伞，掏出怀中雪白的手绢，仔仔细细地清理着一块石碑，那石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相比其他的石碑更新一些，也尚未刻上逝者的信息，应该是没有立太久。
　　雪白的手绢沾上了雨水和灰尘，变得有些脏，但是那擦拭石碑的女子却仿佛并不在乎，直到确定已经把石碑擦得干干净净以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手绢折了几折，在看见手绢上绣的一只红梅的时候，她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折好的手绢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冬天，下了场小雪，你站在梅花树下，雪落在你衣服上，特别好看，我当时就觉得，你和红梅特别配，所以后来我就绣了这么一方帕子，希望有那么一天可以亲手送给你。”她缓缓蹲下身子，举着伞，倚在石碑上。
　　“当时没来得及送给你，后来也没一直没敢送给你，这一晃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现在再送，你怕是也收不到了。”她的声音有些低落，看着湿润的、青灰色的天空，眼眶也有些湿润。
　　“也不知道你那里冷不冷，我晓得你一直有些怕冷。”
　　“如果觉得孤单，就去找找阿纯吧，他最喜欢和你说话了，就喜欢粘着你，和你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你倒也不恼，他说些什么你都会耐心应答。”
　　“我以前虽然也想和你多说说话，但是总是怯于找你说话，现在你听不见我说话了，我反而话变得这么多。”
　　她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倚靠着冰冷的石碑，听着雨滴落在大地上的声音，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一直到阳光冲破了乌云，一道亮丽的彩虹在云间若隐若现。
　　一束阳光恰好透过云层照在她的眼睛上，她反射性地闭了一下眼睛，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滑过脸颊，滑过下巴，又掉进潮湿的泥土里，消失不见。她伸手在眼前遮了一下，觉得云间的那道彩虹似乎更清晰了些。
　　彩虹在阳光下特别好看，如同神仙的缎带垂落在人间，但是过不久彩虹就会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不是像彩虹一样美好的事物都会早早消散？她摸了摸背后的石碑，感觉石碑都有些被焐热了，自己的腿也有些直不起来了。
　　抖了抖雨伞上的雨水，她扶着石碑慢慢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手绢放在石碑前面，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石碑，握着雨伞离去，但是刚走了几步，又回来捡起手绢，不顾上面的脏污，塞进了自己的怀里，说道：“反正你也收不到，不给你了，我要自己留着。”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吸了一下鼻子，赌气一般地继续说道：“我要一直留着，什么时候我见到你了，再亲手交给你。”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这里，向回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说来也巧，她回家的方向，正是彩虹所在的方向，这么走回家去，就仿佛是在大步奔向彩虹一样，浪漫而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