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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是夜,江南星州,流光城。
      白昼藏在帷幕之下,把人间的舞台让给朦胧的夜晚,太阳被三足鸟驮下山岗,月亮举着星光端坐在墨色的苍穹。天上亮着的神明的火把,地上闪烁的是凡人的灯光,在繁华的流光城,喧闹的歌舞盛宴不过刚刚开场。
      肖安、天天和明月三个人坐在金碧辉煌的酒楼里,看着酒楼戏台上身姿曼妙的舞女踮着脚尖旋转着腰肢,听着坐在台上献唱的歌女婉转的歌喉,倒也是惬意。
      “所以,肖大人,咱们到底点什么菜吃?”天天坐在一边,看着肖安翻了半天的菜单,却没有点任何一道菜——不过他好像猜到了肖安一直没点菜的原因,他可是清楚地看见肖安拿着菜单的手在轻轻颤抖,就好像手里的菜单烫手一样。
      肖安看着菜单上花里胡哨的菜名,每一道菜都让他馋涎欲滴,但是在瞄到价格的时候,每一道菜都让他觉得手里的菜单异常烫手。肖安摸了摸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想到圣上给的银子还一分未花,一闭眼,一咬牙,说道:“四喜丸子,文思豆腐,太白鸭……那个,小二,我前几年来这儿的时候,有个裴姓的梨园子弟,戏唱的特别好听,现在怎么好像见不着人了啊?”
      “客官说的可是裴善裴公子?那位公子以前是在我们这酒楼唱戏的,但是后来发达咯,去长安了,指不定现在已经大富大贵了呢!”小二听着肖安报了好几个菜名,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殷勤地收拾着桌子,端上热茶,准备好茶盏。
      裴公子大富大贵?可惜了,裴公子现在没办法在长安城大富大贵了。肖安在心里为裴公子惋惜了一把,继续问道:“那裴公子以前是哪个戏班的呀?”
      “是庆福班的,应该快要登台了,客官想听戏,不妨稍等一会儿。”
      “这样啊……”肖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刚才我说的那些菜,都不要了,晚上还是吃清淡点吧,就拿三碗白粥和一碟酱菜,对了,茶水是不要钱的吧?那这壶茶就留着吧。”
      听见这话,天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向着一边侧过脸去,不忍心再看小二震惊的表情,就连一向沉稳的明月,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小二一下子就失去了干活的动力,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端上了安要的东西,然后悻悻而去,再也没理会过肖安这桌人。
      “肖大人,咱们等会儿要做什么?”天天端着热乎乎的白粥,看着旁边一桌人围着丰盛的菜肴谈笑风生,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不急,先等庆福戏班上台,然后找机会到台下找他们,了解一些裴公子的情况,要是能打探出他和小世子之间的联系就再好不过了。”肖安扒拉了几口白粥,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明月看着酒楼外面来往穿行的人群,语气中带着些许怀念:“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了师父和裴公子。”她指了指门外一处卖糖人的摊位,继续说着:“就是在那儿,那卖糖人的老师傅都没变,还是那么精神,当年师父还在他那里给我买了一只糖人。”
      “当年你师父和你是怎么认识的?”肖安笑眯眯地问道。
      “十六年前不是战乱吗,南戎通过南方边城打进中原,江南一带民不聊生,好像到处都在打仗,一直打到瑞安王把南戎外敌赶回他们的地盘。”明月说到瑞安王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看起来应该是非常崇敬这位英年早逝的王爷,“可惜江南一带损失惨重,有个六七年都没缓过来,有些偏远的小山村还在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就卖儿卖女,换粮食吃,勉强维持生存。”
      “我和我弟弟当年都被家里人卖掉了,但是我弟弟在路上受了寒,又没有人愿意给他治病,他在路上就去了,我被卖到流光城一户人家当丫鬟,被人家领走的时候,师父和裴公子恰好从我身边路过。”明月低下头,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白粥,道:“我不想去别人家做丫鬟,当时鬼使神差拉住了师父的衣袖,我和师父互相看了好久,师父最后给我买了糖人,答应会帮我。”
      “说来也巧,我要去的那户人家,家里的一位老人生了重病,师父以为那个老人家治病为代价把我的卖身契换了出来,我当时想的其实也简单,我觉得我要是会医术,说不定弟弟就不会死,而且还能换自己的自由身,就央求着师父收我为徒。”
      “我缠了师父好几天,最后拜到师父门下。现在想想,我的运气真好,而且我也明白了,学医不仅是为了救自己,更是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病痛缠身的人。”
      说完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明月也恰好吃完了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笑着看着肖安和天天,眉眼弯弯,如同天上的新月,明亮可爱。
      明月这个名字真是适合她啊。肖安注视着笑意漫上眉梢的明月,自己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突然,一声清脆的琴音响起,满堂宾客全都安静了下来,齐齐望向戏台子,只见几个身穿戏服的人从旁走了过来,皆是以袖掩面,步履优雅,为首的那人站定在台上的时候,放下袖子,微微一笑,对着台下的人欠身行礼。
      为首的人姿态俊雅,凤目绛唇,每一笔妆容都画得恰到好处,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凭烛火的光芒照在华美的戏服上,礼貌地笑着,轻轻摇着手里绣着蝴蝶戏花的团扇,此时此刻,万物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随着音乐响起,台上的人也纷纷踏着音乐动了起来,虽然每一个人都表现得很好,但是最出众的果然还是先前为首的那人,他一颦一笑都隽美动人,身上的檀香味也随着那双皓腕素手的翻转、随着衣袂发冠的摇摆传到整个大厅,让人情不自禁沉浸其中,沉浸在他悠扬的戏腔当中。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
      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人如痴如醉地看着。
      待到一曲毕,所有人都还陷在这场表演当中,直到谢幕的时候,人们才一个接一个反应过来,场内一下子掌声雷动。肖安一行人虽然也为这场表演惊讶,但是趁着人们都在回味余韵的时候,他们还是离开了现场,匆匆忙忙跑到戏班离开的地方,追寻那个实力不俗的戏班子。
      刚才上台的时候,为首的那个男人和裴善真是太像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裴善和他太像了,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调,每一次微笑,每一次道谢,裴善和他都有七八分相像,但是又完全不及他。
      虽然是微服,但是肖安还是带了大理寺的令牌出行,借着大理寺的名头,三个人成功混到了后台,而此时,先前表演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那个或许和裴善有关系的人还在,那人此时已经卸去了厚重的妆容,散开了扎起来的头发,正蹲坐在地上收拾着东西,看见有人过来,有些惊讶,但是脸上很快又挂上了礼貌谦和的笑容,站起身来对着肖安几个人作揖行礼。
      “几位贵客可是走错了地方?若是不熟悉路,不嫌弃的话,可以由在下引路。”男人说话的声音和唱戏时的一样婉转悦耳。
      肖安咧嘴笑着,也学着他的样子作揖行礼,向前凑近了一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他,笑着说道:“没有走错,就是来找你的,我猜……你是庆福戏班的班主对不对?”
      班主并没有因为肖安有些唐突的行为而感到气恼,反而带着歉意笑了笑,“在下确实是庆福戏班的班主,在下……不记得见过几位,敢问几位贵客是有何事?”
      “那班主认不认识一位叫裴善的梨园子弟?听闻以前也在这里登台唱戏呢。”
      “实不相瞒,小善是在下的徒弟,但是小善早已去长安城游历了,贵客若是喜欢小善,恐怕只有上长安才能见到他了。”
      裴公子是班主的徒弟是怎么回事?肖安记得明月曾经说过,有一次游云上人和裴善一同外出,最后却只有游云上人独自回来,也是在那时候起,裴善脱离了游云师门,不知所踪,现在看来,裴善失踪的这段时间,会不会就是在流光城跟着庆福戏班班主学习?
      但是为什么裴善要来学唱戏呢?虽然没有瞧不起这些梨园子弟的意思,但是在大部分世人眼中,医者的地位一定比这些戏子高,学唱戏肯定没有学医好。难道裴善在学医方面没有天赋吗?不对,据明月所说,裴善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学生,不会是因为没有天赋才跑来学唱戏,那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特殊的缘由了,说不定会和他的死有关系。
      实在是理不清其中的弯弯绕绕,肖安继续说道:“那班主可知道裴公子当时为什么要来学唱戏呢?”
      “在下不知,其实在下在收小善为徒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在下还夸赞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呢。”说到裴善的事情,班主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怀念之情,“小善很聪明,又会说话,还有贵人相助,在下相信小善在长安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贵人?班主所说的贵人是指?”
      “小善当时得到了一位大官的赏识,但是这位大官从未在众人前露过面,平时有什么消息也是托了人来传话,所以在下也不知这位大官究竟是何人,又官居几品……在下当初也觉得这人来路不明,着实奇怪,但是小善却很相信他,还告诉在下那人可信,在下便依他去了。在下相信小善应该不会看错人。”
      班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带着歉意地说道:“失礼了,几位贵客,在下要早些回去歇息了,若是真的喜欢小善,不妨远行去长安城看看吧。”
      “等等,请问裴公子去了长安城后还是否与班主有过联络?”
      许是肖安问的这些问题,已经越来越不像是一个单纯喜欢听裴善唱戏的宾客问的问题,班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狐疑,他斟酌着说道:“这些都要涉及到小善的私事了,在下已经吐露很多消息了,不可以再……”
      不过还未等班主说完话,肖安就打断他,说了句“裴公子已经去了”。也许是这个信息的冲击性太强,礼貌谦和的班主表情剧变,震惊、悲痛与怀疑混合在一起,让他的表情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班主嗫嚅着,似乎是在思考肖安这句话的真实性,但是肖安并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而是直接亮出了大理寺卿的身份,表明了来意。
      从他亮出自己身份的一刻起,班主眼中的怀念就渐渐消散,变成一种难以抹去的沉痛。
      “小善那个孩子,以前和我可亲了……”这句话的声音很小,连对自己的谦称都忘记了。
      “那班主愿不愿意把自己知道的,有关裴善的事情都告诉我们呢?”
      “自然可以……那在下便从头说起吧。”班主好像又恢复了最开始那副模样,但是嘴角的弧度已然淡了不少。
      “有关于小善的故事,应该算是很长很长吧。”
      可惜啊,再长的故事都有落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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