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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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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细细的月牙躲藏在大树的枝丫里,遥望这这片大地,透过一扇小窗看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铜狻猊。
那只铜狻猊静静地卧在暗红色的桌案上,枕着身下绣着金色龙纹的锦缎,口鼻间飘散着一缕缕半透明的烟雾。随着那烟雾在房间里飘散开来,一阵阵馥郁的香气也渐渐弥漫开来,如同一张芬芳的网,笼罩住整个房间。
狻猊的两只铜眼睛正好对着两个男人,一个人坐在上首,伏案执朱笔,一个人跪在下首,抬眼望香炉。坐在上首的那个男人有着一双细长的羽玉眉,又生了一副瑞凤眼,薄唇挺鼻,看起来倒是温和仁德的模样,偏生那双眼睛的颜色太过深邃,一眼望不到底,又透露着几分威严,让他的气场变得有些难以亲近,他散着头发,披着一件绣着金龙的薄衫,薄衫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柔软的里衣,看着桌上一沓奏折,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手里的狼毫笔,一言不发;跪在下首的那个男人一身灰色的长袍,眼神里有些疏离,又有些伤感,复杂的情绪拧成一团,沉在他的眼睛里,久久化不开,他只是跪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就盯着狻猊香炉出神,看着里面的烟雾升腾又消散。
两个男人就这么无言地对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烈风嘶吼而过,拍打着窗户,那巨大的声响似乎让狻猊吐出的云雾都有些颤动,坐在上首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向站在身边伺候的人招了招手,说道:“海公公,去把窗户拉严实些。”被称作海公公的那个人诺诺地应着,走到窗边,拉了拉窗户——海公公走动的时候瞥了一眼桌案,桌案的奏折上面没有新写一个字,狼毫笔上的墨也有些干了。
“方游云,你来找朕到底想说什么,你就打算在这一言不发地跪上一晚上吗?”这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方游云调整了一下跪姿,垂下目光,脸上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说道:“皇上,草民曾经做错过一些事,现在后悔了。”
“你指的是哪些事?”上首那人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笔,直视着方游云。
“很多事。”方游云抬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敢看着朕说话的人可不多,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皇上知道的,草民向来胆小怕事。”
皇帝的凌厉的目光刮过方游云,企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丝退却的神色——但是他没有。
他和方游云也算是好多年没见面了吧,上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方游云真的是变了不少,也不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胆子变得这么大了。皇帝拢了拢衣衫,心底暗暗计较着。
“草民还是建议……”方游云轻轻开口,语调里藏着祈求,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上首的皇帝打断,“够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还不需要你来教导朕怎么做皇帝。”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何况当年你不是也间接帮了朕一把吗?”那语气里满是嘲弄,激得方游云垂下了头,闭上了眼睛,紧紧蹙着眉头,但是他没一会儿就再次抬头凝视着皇帝,目光灼灼,“草民只是觉得皇上应该……”,还没等他话说完,一只狼毫笔就重重砸到他身上,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笔尖上赤色的朱砂溅在他灰色的袍子上。方游云张了张口,没再说话。
就这样,两个人又开始无言对峙着,谁也不开口说话,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过去,只是海公公偶尔看着茶凉了,拿去添上一道。
突然间,伴随着鸡人洪亮的报晓声,一道刺目白光穿透窗户,铺在房间的地上,也披在两个人的身上,端坐在上首的老虎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漆,身上的金龙熠熠生辉,睁着一双浑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首屈膝的灰鹤,老虎露出雪白的牙齿和猩红的舌头,好像随时都要扑上去撕咬灰鹤一般,但是那只灰鹤也不惧,用一双明亮的眼睛回望着虎,昂着纤细的脖子,张开干净的羽毛,好似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退缩一样,那白光照在灰鹤的身上,就像是一圈无畏的光。
“你就不怕血溅当场?”最后还是那只虎率先败下阵来,长叹了一口气。
“不会怕了。”
“怎么这么勇敢了,是因为姓裴的那小子去了?”上首那人敛下眼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方游云的眼中滑过痛苦,他一字一句地回答道:“而且草民想做对的事。”
皇帝眯了眯眼睛,嘴角的弧度带着嘲弄的意味,“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做的就是对的事情?”
“草民以前总是在做错的事情,至少现在,草民自认为在做对的事情。”
皇帝看着方游云,有一瞬间的晃神,他想,方游云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真的无所畏惧了。
想了想,皇帝换了个话题,“你找到你弟弟了吗?”
“舍弟……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个回答倒真的是让皇帝有些出乎意料,看来方游云这十年间是真的遇见了不少不妙的事情,不过想来也是,十年对一个人来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临上朝之前,皇帝再一次看了一眼方游云,吩咐了海公公好好招待他,就打着自己的心思离开了。
说实话,哪有什么对错,每个人都只是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向前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