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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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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星州,定远县附近。
绵绵细雨落在葱翠的树上,又透过叶的间隙洒在江南大地上,隐没在盈盈绿草之中,带起泥土的腥味,混杂着青草的清新芬芳,在空气中蔓延。
肖安骑在马上,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扶着斗笠,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商贩,说道:“定远不愧是江南和南戎的交界之地,商贸往来看着比长安城还要热闹。”天天驱马走到他侧后方,望着人山人海的贸易市场,也是不由自主地心生感慨。
“肖寺卿还没说,我们为什么要来定远县呢。”一匹枣红色的马拉着一辆小小的马车慢慢踏着步子跟上了肖安和天天,那马车里的人掀开小窗帘探出脑袋,赫然就是白云医馆的明月大夫。明月跟着肖安和天天行了几天陆路,只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但是好歹也是坐了马车,也不知道肖安和天天两个人光靠骑马是怎么撑到现在的,“去流光城,如果走定远这条路,可就是绕路了。”明月看着近在眼前的定远县,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身体。
肖安转过头,眨了眨眼睛,咧嘴一笑,歪着脑袋说道:“因为定远是裴公子的故乡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游云上人那里问出了点消息,肯定要来看看嘛。至于绕路……总归也不会多花费多少时间的。”
明月看着前面褪去官服,一身布衣的大理寺卿,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认命地让车夫驾车跟了上去。
要说这三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来流光城,还要从上次游云上人造访大理寺说起。
上次游云上人造访大理寺,提到毒酒里的毒药是一种特殊毒药,并没有名字,而且致死量很大,少量时只会对身体造成一定伤害,并不会伤及性命,而且游云上人还写下了毒药的药方子,乍一看倒都是些寻常的药物,没什么特殊的。本来肖安还想从游云上人那里多套出些消息,但是任凭他怎么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游云上人都不停地和他打太极,切实有用的消息根本就没问出什么来,至今肖安都不明白,看起来那么脱俗的一个人,是怎么摆出那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的。
最后和大理寺的官员商议了一番,还是决定和圣上打个申请,微服来流光城查探一番——毕竟目前看来,裴善和世子最有可能被牵扯到一起的地方,除了长安城,就只有江南星州流光城了。这次远行,肖安确实是想带一个对裴善的过去有所了解的人跟在身边,郡主身份特殊肯定不能来,张福山对裴善几乎没有了解,游云上人则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离开大理寺当天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这位裴善的小师妹最合适了。
当时肖安只是试探性地给明月提了一下,明月听说是和此案有关,倒是也没有犹豫太久,还自己租了一辆马车,解决了男女设防和路途辛苦的问题。思及此,肖安摸了摸马背上挂着的鼓鼓囊囊的行囊,想到皇帝批下来的沿途路费,眯了眯眼睛,嘴角弯起,露出一个心情舒畅的笑容,策马奔向定远集市。
定远县到处是售卖舶来品的小贩,遍地都是长安城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往来商贩有中原人,也有些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
肖安翻身下马,牵着马儿走在街道上,路过一个小摊时顺手拿起一个手链,仔细打量着。许是瞧着有人来看货,摊主连忙来到肖安面前,转着眼珠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开口道:“这位小兄弟,您手里这个东西是从南戎弄来的,稀奇得很呢,价格也公道!”肖安眉眼弯弯,扫了一下小摊的商品,突然问道:“这地方卖南戎货的摊贩很多?”
“唉,虽然这地方邻近南戎,但是能弄来南戎物件儿的人可不多,也就是这两天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好多人都进了南戎商品,把咱这生意抢去了大半。”提到这个话题,摊主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竹筒倒豆子一样和肖安倒着苦水,“我给您说,南戎人明明不喜通商,但是偏生这两日来了好多商队,好多南戎的特产都流入这里,也真是奇怪。”说着说着,摊主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车队,“您瞧,就那儿的一队车马就是南戎来的,他们南戎的蛮子都壮实的很,站在这儿怪吓人的,真是影响生意。”摊主幽怨的眼神快速扫过那队人马,又赶紧收了回来,缩了缩脖子,往里面挪了一下步子。
肖安的心头一下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他向着一边正在研究南戎进口药材的明月打了个招呼,又顺手在小摊买了点东西,牵着马往流光城的方向走去。
从定远县前往流光城的路上,肖安一直在思考着定远县中不对劲的地方,比如突然开始频繁经商的南戎人,比如突然驻扎在定远县的南戎车马,比如凶悍强壮的南戎人,想着想着,回身看了一眼行在身后的马车,调转马头,走到车身旁边,用指关节叩了叩车厢。
“明月姑娘?”
“肖寺卿何事?”
“明月姑娘方才一直在看药材摊,有没有瞧出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我以前同师父辨识过很多南戎药材,那摊位上的南戎药材也都是些常见的东西而已。”说着,明月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一定要说哪里奇怪的话,那就是药材的种类有些奇怪。”
“怎么说?”
“通常从外族进口药材,都会进口一些强身健体用的,或是更稀奇一些,千金难求的药材,但是那些药材摊位上卖的都是些疗伤止血的药材。寻常百姓大概不会购买南戎药材,毕竟买回去也不知道用法;达官显贵买了也不好处理,送人这种药材不吉利,自己留着又没什么用处;医馆收购的时候也不会在疗伤止血的药材上下功夫,毕竟本地也有同样效果的药材,即使是要买些回去做个噱头,也用不到这么多,这么想来,这些大量出现的南戎药材反而很异常。”
“那依姑娘见解,对这些药材的去向有什么看法吗?毕竟我对这方面也不是很了解。”
“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什么大人物受伤了,在定远县养伤呢,偏偏那个大人物还是个喜欢用南戎药材的人……我以前也见过些有奇怪要求的病人。”
“这样啊……”肖安听完明月的话,垂下目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沉默片刻,继续问道:“明月姑娘知道游云上人是怎么和裴公子相识的吗?”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拜师的时候裴公子已经在师父门下学习六年之久了,然后……自我拜师三年后,我们师徒三人有一次去长安城,师父和裴公子留下我一个说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再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裴公子就不再是我师兄了,其中缘由我也不清楚,当时年纪小,纠缠着师父追问,师父也总是不说。再过了三年,裴公子就成了家喻户晓的长安戏楼名角。”隔着马车,看不见明月在说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是从她声音中的怀念可以听出来,她应该很喜欢以前那种师徒三人在一起生活学习的时光。
肖安望向远方,脑海中想象到了一幅画面:一个灰袍男子一手执着一柄有些老旧的药秤,一手拈着几株干巴巴的药草,身边站着两个八九岁的稚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一脸认真地听着男人讲着些什么,但是没过一会儿,许是和学习新知识的求知欲比起来,孩童的好奇心略胜一筹,女孩儿伸手摸向药台上一株陌生的药材,男孩儿见状连忙压下女孩儿的手,在对上男人的目光的时候干笑着摸着脑袋,男人倒也不拆穿两个人的小动作,只是用秤柄轻轻点了点男孩儿的额头,就开始继续自己的教学。
想必那时候的时光很安逸,云也悠闲,人也悠闲吧?肖安看着厚厚的马车壁,驱马走到了前面。
肖安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明月是怎么和游云上人认识的,张福山又是哪里来的,裴善在离开游云上人后去了哪里……不过现在问这么多问题怕是不妥,一来问太多显得太过冒犯,以官威压制又势必会引起反感,二来也暂时不清楚明月和此案到底有多少牵连,是敌是友尚且未知。若说明月并没有完全信任肖安的话,肖安其实也没有完全信任明月。
两个人隔着马车的厚壁,各自有着各自的考量。
夕阳伏在地平线上,灼烧着天边的云,在穹顶燃起烈火;阴谋藏在地平线下,凝视着局中的人,在暗处挥舞利爪。芸芸众生,莽莽大地,谁是执棋的人,谁又是棋局上的棋子,未成定局以前,没人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