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狼priest番外》碎杯顷酒

9、番外·英雄冢

　　一场雨尚未下尽兴，稀稀拉拉地迎来了一个清明。一大早，一条长长的马队在山道上前行。

　　寒食节人家烟火尽熄，配着一行点点滴滴的绵绵细雨，一路上端端生出了一些肃瑟哀念之感。

　　长庚端坐在车辇中，顾昀则骑着一匹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身前是侍卫开道，身后是文武百官车骑尾随，所有人身着清一色的灰黑装束，一看就知道是往墓山上去的。

　　到了山脚下，御辇内传出长庚的声音，“就在此停下吧。”说完，左右轻轻放下车辇，撩开帘子。长庚走下车辇，抬头望了一眼那条湿辘泥泞的山路，一声不吭，微微提起前摆，就往山上走。顾昀将缰绳一拉翻身下马，把绳于往待从手上一递，便跟了上去。山路微弯，一行人弃车弃马徒步上山。

　　与皇陵比起来，这座山上的坟简直像荒山野冢——若不是这一排排密密的碑排列地军威犹在。
　　可是没有办法，这些墓都是当年战乱时添的，那时候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能修什么好墓？能寻着一座山埋了忠骨就不错了。至于后来有人上疏要迁这些墓，长庚没让。这些将士们生前漂零于黄沙之间，怎么死后还能让他们到处搬呢？
　　其实曾经随军无数次的长庚心里最清楚，这些将士们一生吃苦，从来没有享过几天乐，为的不过区区“国泰民安”四字，既是甘愿血洒黄沙，马革裹尸终不悔，死后葬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长庚端起一壶酒，洒尽在脚下的土地上。

　　祭典开始。

　　时长半个时辰的仪式结束，长庚一行人身上已是透湿。方才仪式中间长庚执意叫人不要撑伞，此时才有一个内待跑来给长庚撑了把伞。

　　长庚忍不住偏过头看向另一侧，只见顾昀身上也已经是湿漉漉的，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长庚拿过内待手中的伞，几步迈到顾昀身前，这才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淡淡的，像什么也没在想，又像想了很多很多。

　　长庚顺着他专注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谭鸿飞”三个字。他目光动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叹了一口气。

　　没等长庚开口，顾昀便突然道:”天冷，皇上先回去吧，”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皇陵已经去过了，皇上接下来的安排想必与我关系不大。我在这里留一会，唔，陪一会老谭老连他们。”
　　长庚确实有其它安排，于是他只好把伞交给一侧的霍郸，吩咐道:“劳烦霍统领好好照看我义父，别让他着凉了。”见霍郸点头，他才转过头，领着百官下了山。

　　待长庚一行人下山，山一下便空荡起来。顾昀这才摇了摇头，道:“伞收了吧。老谭他们怕不是要嘲笑本帅越来越娇情了。”

　　霍郸有些犹豫，顾昀却已经向前几步走出了伞的范围。霍郸知道顾昀的脾气，再说什么都没用，便收了伞，默默地守在一边。

　　顾昀在谭鸿飞墓前站了一会儿，良久都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好像轻轻笑了一声，道：”就是来看看你们，真让我说些什么一时还真没什么可说的。”

　　顾昀干脆就地坐下，看着一排排碑想自己的事。

　　残冬留下的余凉未退，草草砌成的青石板随着湿气往人身上钻，一路能凉到人骨子里。顾昀被冰得一激灵，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冒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如果当年收复江南那一仗……他那第四封信真的送给了长庚怎么办？他也会躺在这里吗？

　　一个土包，一块碑，上面刻一行字，就是他一生的终结。
　　那几年他是绝对没想这么多，大概也就是受老侯爷那句话影响，认为自己不过死于这山河之间，便把生死福祸看得云淡风轻。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从他那倒霉外祖父开始，这根脉系总是每一根都短得可怜，无论怎样都无法与天抗衡，也只好服从天命。可是当他做好必定命不长矣看淡死生时，命却硬得史无前例。

　　他心道，我居然还没死。
　　然后又想，没死好，总算是如愿留了那么些时间给长庚。

　　长庚……

　　想起长庚，顾昀突然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一撑便要从地上站起来。他想，不行，我这一身顽疾怎么能就这样坐在地上，答应好了长庚好好养病的，一会出个什么幺蛾子又要被陛下唠叨半个月。

　　没料到他一撑站起来，忽然毫无预兆的一阵头晕伴随着轻微地耳鸣袭来，顾昀猝不及防地一个趔趄，手飞快地撑住了墓碑才堪堪站住。一世威名的安定侯险些一头栽在别人的坟头上。

　　“侯爷！”旁边的霍郸吓出一身冷汗，忙几步上前要去扶他。
　　顾昀混乱中凭几丝潜意识踏出半步稳住自己，轻轻推开霍郸的手，摇了摇头，让他不必过来。可是人却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熟悉的头晕让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腰间要去摸酒壶，在摸空地瞬间，顾昀愣住了，也同时清醒了过来。

　　酒壶……酒壶早被长庚收走了。

　　突然，顾昀轻声笑了出来。

　　原来他也是已经进了英雄冢的人。
　　他的那座冢就是长庚。
　　二十出头的时候曾经老爱把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挂在嘴边，劝慰自己不要深陷，也不要去奢求。一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座冢的力量。什么时候开始儿女情长占踞了英雄满志，什么时候开始吝啬自己这条薄命，什么时候他就一脚跌入这一座英雄的坟墓，身在其中而不自知，任由红尘三千一点点埋葬英雄志。

　　而他甘之若饴。

　　“侯爷，您没事吧？”霍郸撑着伞小心翼翼地问。
　　顾昀摇了摇头，道：“不碍事，起来快了些头晕罢了。别告诉陛下。”
　　霍郸不再答话，心知再怎么问也无济于事。
　　他也是军中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一个久经战场的人伏击过上千次，纵然再怎样迅速地起身也不会再出现什么头晕的事，更何况是安定侯。

　　其实顾昀自己也清楚。
　　刚刚那一会居然把他折腾出了一身冷汗，方才全然不觉的凉意这才夹着风透入身骨。
　　恐怕是这一头的伤势抵挡不住地渐渐愈合，而那一头的身体状况却也是无法抗拒地每况愈下。

　　然而这一切顾昀一字不露。
　　他重新撑起当年率领玄铁营横扫十八部落的腰身，扫了一眼无数黑压压的墓，有如玄铁营五万黑骑依然尾随其后。
　　他想，我还没老呢。

　　顾昀磨蹭了一会，正想接过霍郸手上的另-把伞打算委屈求全，撑着这破玩意下山去，不想正对着山道的霍郭突然道:“那不是……”
　　没等顾昀回头，他身后不远处就传来一个淡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子熹。”

　　顾昀无奈地笑笑。

　　要完，他的英雄冢来了。

　　——番外·英雄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