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洛宝

6、变数

　　时光荏苒。
　　十八岁的燕脂现在是月钩的头号杀手之一，那个之二不是旁人，正是肖九。
　　燕脂现在也不是燕脂了，她有了一个新名字——血燕。每次在杀人的浴血修罗场里，燕脂就是一个嗜血的飞燕，缥缈而来，带血而归。
　　这只杀人不眨眼的燕子身边经常出现一名白衣男子，他有一头华丽的长发，面泛玉光，人称白魅。
　　民间传言，白魅和血燕是兄妹，也有人说，他们是情侣，更有人说，白魅和血燕其实是一个人，因为，每次有人提到他们中的一个，就一定会提到另一个人，感觉里，二人好似从未分开过。
　　闷热难耐的夏日，总是免不了蝉鸣的打扰。燕脂打开了房间的所有门窗，穿了一件翠绿色的夏日薄衫，躺在最通风的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里的象牙柄美人扇。
　　她早已不梳女童的发髻，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披着或挽起，配上简单精致的珠钗。自自然然的女儿家风韵。
　　扇面上的宫装美人言笑晏晏，燕脂热得没有心思去分辨这笑容里有几分明媚几分忧愁，只是不住地埋怨：怎么越扇越热？
　　随手端起身边的酸梅汤，刚想喝上一口，一个人影飞奔到燕脂面前。
　　“师姐，快，快，快起来。”肖九满面汗水。
　　燕脂见他这般，惊讶地只是看着他。
　　肖九顾不上跟她解释，夺下她手中的汤杯，拉起她就往外走。
　　燕脂下意识地要反抗。
　　肖九抬手格挡，双眼红腥：“师父，暴毙……”
　　说完，肖九施展脚力，连拖带拉地把燕脂领往乾斯住的忠义堂。
　　远远的，燕脂就看见忠义堂的外面围了很多人，各位师兄姐弟妹，进了里面，就是几个师叔伯和几位主管。
　　燕脂只觉得一直没缓过来。眼前的人影很飘忽，耳边的声音离自己也很远，脚底好似踩着棉花，她无神地看着厅堂里人来人往，盯着乾斯的棺殓发呆。
　　大师姐、二师姐忙进忙出，不一会儿厅堂就被装扮成了灵堂的模样，茫茫然一片白色看得燕脂眼角酸痛。七师兄齐远和肖九与师叔、师伯们以及掌权的师兄们围在一起谈个没完没了。
　　整个世界因为师父的离去好似抽空了。燕脂像是站在世界的边缘，看着他们在世界里忙碌，而他们却看不到她。一瞬间，她好似明了了所有，但下一刻，她又变回了无知的孩童，看什么也看不懂。她的意识开始混沌，炎热的气息笼罩着她也引不起热的感觉，她的手脚开始冰凉，她慢慢地离开忠义堂，往月钩外走去。
　　在大门口，她被护卫拦住。
　　“肖师兄吩咐过了，今天月钩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啊，今天特殊，不是随便能进出的。
　　于是燕脂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脑袋重似千金，燕脂倒在床上，再也顾不上什么，昏沉沉地睡了起来。
　　半夜，似有凉风习习，燕脂贪婪地深吸几口气。
　　睁开眼，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女人的流云髻。
　　床边的人感觉到床上之人的动作，抬起了头。
　　“感觉好点了吗？”
　　“嗯，谢谢你，大师姐。”
　　“来，喝口水。”大师姐扶她坐起，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一口喝干。
　　大师姐放回杯子，重又坐下，帮她理理鬓角。
　　“这会儿，师弟们都在灵堂守夜，你还要不要去？”
　　该去的，可又不想去。“师姐，你说，师父为何会突然离去？”燕脂突然紧紧拽住大师姐的手腕。说出了心中最深的疑问。
　　大师姐别过头：“你我心中清楚，但又不清楚。”
　　这正是燕脂感到无力的地方。
　　“和上头新的一把手有关系吗？”
　　燕脂灼灼的目光盯得大师姐不敢回视。
　　“燕脂，别乱说！”
　　“我知道，就是那个人！”
　　大师姐赶紧用力捂住燕脂的嘴。
　　“知道了又怎样？！那个人让师父死，师父就得死，哪天他不想要月钩了，你我也都得死！那个人就是我们的主人，我们只是他手中的木偶，他想怎么拆、怎么玩，都得听他的。”
　　大师姐的声音低沉而又压抑，透着深深的愤懑、无奈。
　　泪水不自禁地挤出了眼眶，短促的抽噎声一阵一阵地从大师姐的五指缝隙中溜出，牢牢地准确地抓住了站在窗口的人的心，一下一下地伴随着燕脂的哭声抽搐。
　　月钩的人都很清楚，乾斯是被朝廷里的那个人的一道命令给处死了。大家惶惶恐恐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如履薄冰。月钩的黑暗狠绝是朝廷的人有目共睹的，朝中不满的声音也不是一两天，现在上头的一把手刚换任，就把总师父乾斯给处决了，无疑就是给月钩下了一个最大的警告。
　　房间内终于恢复了平静。燕脂收起哀伤，起身，穿戴好，配上长陵剑。
　　“师父走了，月钩我也不想呆下去了。”
　　大师姐惊讶万分，刚想起身制止，就听哐当一声，门被肖九突然撞开了。
　　长成的少年用健壮的身躯挡在了狭窄的门口，无声地看着对面的人。
　　“师父就是我心中的月钩，既然师父走了，在我看来就没有月钩了，所以，我必须走！”
　　说完，燕脂右手按上了剑柄。
　　肖九犹豫良久，吐出了一句话：“难道不能为我留下吗？”
　　右手微颤，触碰到了缠绕在剑柄上的流苏。岁月将昔日明艳的颜色笼罩上了一层无力的灰色，一切的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摇摇欲坠。
　　“不行。”燕脂坚定地回答，眼眸直视肖九被刺痛的眼，“师父的死警醒了我，我不愿再做朝廷的行尸走肉，他们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我要离开月钩，去寻找我的自由，我要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们为朝廷出力，暗中帮助当朝者巩固朝廷的力量，只是为了百姓的安定，社稷的稳固。”肖九义正言辞道。
　　“是吗？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何还要处死师父？”一丝嘲讽从燕脂嘴角漾开，渐渐遍布全身，她仰天长啸。
　　笑问天地，到底谁是谁非？到底功过何定？
　　“你回答不了，我替你说。”燕脂索性坐下，为自己到了一杯水，“也许那个人早已嫌恶师父的行事方式，嫌他碍眼，现在一杀为快；也许月钩在师父手下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惹了很多不该惹的人，不得不杀；也许，月钩中能代替师父的人已出现，早杀早好。”
　　燕脂说完起身：“我意已决，大师姐，肖九，你们别再徒意挽留，要么让我走，要么唤来众人拦阻我，或者……”
　　“铛——”长陵出鞘的声音。
　　“或者，你们当场把我灭口也行。”
　　月钩的规矩，想要脱离月钩的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像燕脂的兰师姐新兰那样背叛师门，被逐出师门，以后，月钩的弟子人人得而诛之；另一种是从月钩里杀出一条血路，以后月钩再无此人，任何人与此人再无瓜葛。
　　大师姐见燕脂去意已决，走到肖九身旁，把肖九的痛苦神情瞧得分厘不差。
　　肖九对燕脂的情意月钩里知情的人不在少数，包括大师姐在内都以为他们二人会结成月钩里的一对令人钦羡的鸳鸯。谁知？
　　肖九盯着出鞘的长陵剑，艰难开口：“我不会出手阻拦你，相信大师姐也不会。”
　　大师姐在肖九的目光下点头。
　　燕脂越过肖九和大师姐：“谢谢你们。”
　　“燕脂，我就当你出去散心了，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肖九试图做最后的挽留。
　　燕脂没有回答，她走出住了十八年的房间，走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大师姐无意中看到了肖九眼角的泪珠，暗暗替他叹了口气。
　　“我去师父的灵堂，守夜。”
　　空挡的夜空下，肖九的灵魂被离去的人抽空了。
　　他固执地对自己说：“她会回来的。”不曾注意到溢出的泪水在年轻的面庞上划过的痕迹。
　　燕脂趁黑翻越墙头，避开月钩的护卫，无声地离开了月钩。就让师父明日的葬礼一起埋脏活在月钩里的那个血燕。今后，她便只是燕脂。
　　她偷偷翻进一家冥礼店，拿走了所有的纸钱，丢下身上所有的银两，然后，凭着记忆，在静悄悄的偌大的青城市井中穿梭。
　　每到一处，她就地烧一些纸钱，烧给死于她剑下的亡灵。不论他们生前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论他们是否得以超生，更不论他们是否萦绕在火堆的上空，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她，她都要给他们烧这些钱。在她，这只是一个与月钩彻底脱离不可或缺的仪式。她无法知道背后的真相，暂时失去了评判的能力，无力纠缠于荒谬的对与错中。她此刻唯一渴望的便是离开月钩，不再做一名任人摆布的杀手，不论是冠以正道的名义杀人还是作为黑暗卑鄙的代表。
　　待到黎明时分，燕脂疲惫地面对新生的太阳，就在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新生的艰难，就好似这冉冉升起的太阳，要顶住多大的压力，脱离多么强大的牵绊？
　　但，无论如何，跨出了这一步，她，燕脂就不会再回头！为了那份不易的自由。
　　城外的一株老槐树下，燕脂缓缓起身，看着地面上翻动过的斑块，默默祷告。
　　“长陵，请容许我私心，没有把你留在月钩，只因你是师父他亲手送给我的，我不愿把你留在那个是非之地。从此我不再是血燕，你跟着我不会有施展的机会，我失去了做你主人的资格。今天我把你埋在这里，若有有缘人发现了你，他便是你的下个主人。”
　　做完了一切该做的，燕脂开始考虑她的去处。
　　大千世界，何处是她的容身之处呢？燕脂沿着城外的官道盲目地走着。
　　渐渐地，人群由稀到多，不少人是担着农物、家禽的庄稼人，独自或带着老婆孩子，看起来有点急匆匆地往城里赶。
　　燕脂好奇，随便问了一位大婶，这才知道，今日是青城的大集日，也就是一月一次的规模较大的集市的日期——月中。
　　燕脂这才想起，到月中旬了。昨晚心中有事，竟然没注意月亮快要恢复圆满。
　　不由自主地，她融进了人流。自从记事以来，她就没有这样全身懈怠地走在人群中了。就算月钩派人抓她或灭口，她也决定今天不会动手，一切任其自然，听由天命。
　　夏日烈阳在头顶渐渐加力，接近晌午时分便开始烘烤大地。
　　燕脂汗流浃背地在人群众中移动。她身无分文，随性地摸摸庄稼人朴实耐用的商品，听着买卖双方热闹地讨价还价，看到围在甜点摊的小儿们双手粘着饴糖，满足地用舌头舔着嘴角，不禁笑了。阳光下简单平凡的生活即使艰难也很幸福。
　　街头人群集结，欢呼声不断，燕脂好奇，靠近发现是一群人在玩杂耍。一个女孩在场地中央，头顶一叠碗，双手持花枪，嘴衔一根木棍，一个师父模样的人往木棍上点一直蜡烛，女孩开始唱戏，还稳当当地在场地里行走，跳跃，转身，耍枪。
　　人群喝彩不停。表演完毕，女孩的师父拿着破铜锣向人群走来，燕脂自知没钱可给，主动从人群中往外退。推到一半撞到了一个人，她连忙低头道歉，接着又继续往外退。
　　退到人群外，她想起在臭汗哄哄的人堆里，刚刚撞到的那个人倒是带着一股特殊的清香。不过，撞到人太心虚，她只顾着要走，没来得及看一眼对方。
　　燕脂从集市头转到集市尾，再从集市尾转到集市头，如此反复，直到又累又渴，才坐在一个屋檐下。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在集市上转来转去，估计是实在想不出要去什么地方，毕竟月钩是她曾经的“家”，现在她离开了那个“家”，就是失去了安身之所。武功，她是能不用就不用上了，像她这样的女子在这个世界里好像除了嫁人和进花楼便没有其他活法了。她面临着如何养活自己的困境，从昨晚出来到今天下午，还没一粒米进嘴。
　　身边的茶摊的老板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看她坐在那儿，心有不忍，给了她一碗凉茶喝。
　　燕脂一开始看着面前的茶碗愣住了。莫非我已经狼狈不堪到如此程度？
　　但她的确是渴了，谢过之后，便接过碗一饮而尽。
　　喝完，老爷爷看着她乐呵呵地笑：“小姑娘，你快回家吧，外面不好过。”
　　我已经无家可回了。燕脂礼貌地笑笑，起身回到逛集市的人流中。
　　也不能就这样无止境地走下去，集市到太阳落山就要收摊了，她到时候去哪儿呢？晚饭在哪儿呢？
　　这些问题是燕脂在十八年的岁月里从未考虑过的，今时不同往日，她开始头疼。
　　应该不是中暑吧？正想着，身后嘈杂传来。
　　“让开！让开！”一个壮实的男子手抱一个瘦小的男孩穿过人群飞快地往她这边的集市出口跑。
　　人们窃窃私语，大概是说小孩晕倒的原因。
　　“等等。”声音不大却淹没了私语声。
　　男子手抱男孩气急败坏地看着拦住他的年轻人。
　　年轻人二话不说，伸手搭上孩子的手腕，扒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不碍事，孩子中暑了，你抱着他去街口右拐，有一家医馆，让大夫帮他刮一下沙就行了。”
　　壮实男子转怒为喜，一连声地道谢，飞快地往街口奔去。
　　赞声迭起，燕脂和众人一起由衷地替男孩庆幸，赞赏年轻人的及时出手。
　　眼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落，燕脂狠下心，偷来一套男子服饰，女扮男装来养活自己。
　　尾随着一些散开的人，燕脂开始寻找下手对象。打量前面几个男子的身量，挑选合胃口的衣服。最后选定了一个衣服还算干净的男子，毕竟在集市上出来的人不可能衣衫整洁，眼前的这个已经干净得难得了，只是对方身量比较高，幸亏她不矮，凑合凑合，改改还行。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一前一后两个人。
　　燕脂亦步亦趋，紧跟不放。前面的人则毫无感觉。
　　终于转进了闭塞的巷口，燕脂脚步加快，正准备飞身将他劈倒，前面的人回头了。
　　可惜，她燕脂出手太快，已来不及收手，生生劈上了他的脖颈。
　　这人在晕倒之前，清晰地喊了一句：“燕脂！”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燕脂疑惑万分。看着有些面熟，好像是下午在集市上救人的年轻人，他眼睛闭着也瞧不准，不过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燕脂肯定此人不会武功，要不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下手不拦截。除了月钩的人，还有谁是认得她燕脂的呢？
　　“啊！”燕脂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凑近了看个仔细，眼前的人渐渐和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是他，没错！是子笙！
　　燕脂把子笙拖到路边躺下，静静忍受着一阵强似一阵的饥饿，等着子笙清醒过来。

　　“唔——”子笙摸着脖颈爬了起来。守在他身边的罪魁祸首没有逃脱，只是累得睡着了。
　　睡梦中的燕脂正在大快朵颐，突然怒气冲冲的子笙收走了所有的食物，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下手那么狠？
　　燕脂一晃神，头从支起的手腕上滑下，顿时也醒了过来。
　　看着比自己先醒的子笙，燕脂不好意思地抹着嘴边的口水，充满歉意地笑。
　　“没看出来是你，下手重了点。”
　　“是不轻。”子笙顺着她的话开玩笑。其实他很想问她为什么出现在集市上，还狼狈地要打劫。不过这些问题在他嘴边绕了还几个回合，最终还是被吞了回去。
　　他看杂耍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一眼看去，有几分眼熟，当时没注意。后来发现，这个女子在集市上来来回回地不下十趟，也不见她买些什么，看着也不像农妇。他留意多看了几眼，觉得和燕脂有点像，但她没认出他，他也不能万分肯定。集市散了以后，他觉察到有人跟着自己时，一回头就看见集市上的那个女子挥手向他砸来，下意识地，他就叫了燕脂的名字。醒来后发现身边坐着一个睡着的人，还是那个集市上疑似燕脂的女子，当下他就明了，此人就是燕脂。
　　“你住在哪儿？怎不回家？”
　　“我，没有去处。”燕脂干笑了两声。
　　想了想，子笙还是开口：“先来我这里吧？”
　　燕脂眼前顿时云开雾散。能去子笙和南宫大夫的地方再好不过了。
　　子笙带着燕脂穿梭在街巷，停在了一个平常的院落面前。
　　这就是她曾经住过的院子吗？很平常，也很温馨。燕脂跟着子笙进了冷清清的屋子。
　　子笙点燃一支烛火，解释道：“师父几年前弃医远游了。”
　　“为什么？”燕脂下意识地问。
　　“我也不是很清楚，师父临走之前很放心地把他的医务交给我，然后打了个包裹就消失了。”
　　屋子里的一切陌生而又熟悉。燕脂怀着对南宫大夫举动的疑惑以及一天的疲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