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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浅尝 ...

  •   燕脂回到月钩后,乾斯没有立即派遣给她任务。
      燕脂也不多想,每天练功、读书,过得也颇闲适,身边除了没有兰师姐的身影,一切照旧。回来的七师兄燕脂没见过几面,照面时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这日,燕脂醒来后,自己洗漱完毕,去厨房领了一份早饭。
      吃完,她依照自己十几年来的习惯,踱到后院的练功场地上早练。
      燕脂找了块开阔的场地,活络肢体。
      长陵剑在晨光中泛着点点青色,燕脂手腕用力,带着剑灵活地平转开来。剑越转越畅快,“嗖——”的一声,脱离燕脂向前飞去。燕脂脚蹬地,身体前倾掠出,堪堪落地之时,手抓住了剑柄,并保持着此时的姿势,往前直冲,剑尖终于触碰到了墙壁,剑身却由于她的冲劲而变弯,眼见剑身越弯幅度越大,最终似乎就要折断了,燕脂抬脚蹬墙,同时手下松懈,只见清凌凌的剑和少女同时弹离墙面,剑身与人身平行,青光与彩衣交织,眩人眼目。长陵剑速度减慢,燕脂一把抓住剑柄,脚面着地,就这样重又站立在地面上。
      简单的一来一去,但刚才若是有对手,只怕那一道人剑交织便是要生生地穿过对面的身躯。那一弹之势来去眨眼之间,绝大多数人来不及躲闪。
      燕脂使的这一招,是师父结合她纤细灵活的特点,为她创的“翩鸿掠影”。
      抚摸长陵剑剑身,燕脂寻思着要给这剑配上流苏,想必会更有韵味。
      师父乾斯说过,身为杀手,若是只为求简单的杀人,无异于鲁莽的杀人犯。月钩的杀手不仅要能出色地完成杀人的任务,还要充分应用习得的武功,尽量做到动作的优美。
      燕脂顺顺气,刺剑斜下,右腿大跨一步,身体下压,再缓缓起来,用剑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满圆,收归圆心,站立。
      “铛——!”兵器相接的声音。
      肖九一身白袍,左手做了个请教的姿势。这是月钩的规矩,晚辈与长辈一起切磋武艺,必须由晚辈做出邀请的姿态。
      燕脂领意,收剑,左手食指中指横档在剑身,笔出一个开始的姿势。
      两人岔开腿,扎在原地,双剑同时伸出。眼见剑尖将要相抵,二人又同时略偏,就这样,剑身擦着剑身向前滑行。突然,长陵剑微微振动,缠上了比自己要宽的泣情,泣情毫不躲闪。双剑缠绕,光影缭乱。就在大家都以为二剑就这么一直缠绕下去的时候,泣情清啸,跃出长陵的包围,从空中落下,直逼长陵的持剑人。燕脂收剑,旋转身体,长陵在身侧与泣情硬击,蹭出火花。肖九去而复返,燕脂以剑挡身,步履后退,退至墙角时,背靠墙面,等泣情靠近,突然弯腰钻进两剑下方,长陵剑身不离泣情,一路随着燕脂身体前趋,划在泣情上发出风雨一般的呜咽声,泣情迫于长陵的抵力,无法下压,欲回撤时,长陵已扣住它的柄部。燕脂左手扣住肖九肩胛,竭力前翻,落地与肖九身后,肖九则腾出左手,击向制住泣情的长陵,燕脂适时收回右手。泣情失去禁锢,向后扬起,欲偷袭身后的燕脂,而长陵已从外围弯入泣情后击的弧线,二剑以十字形状架在齐齐弯腰后倒的两人面部之上。一时间,长风从回廊灌入院落,年纪相仿的两名少年以两座相叠的青山一般的姿势立在空旷的场地内,衣诀翻飞,发丝相缠,双剑相交。忽而,燕脂嘴角牵动,凭借着优于肖九的先天柔韧性,她撤下长陵,身体继续下弯,看着泣情在离她脸不到半寸的距离滑过,立剑于地,横身而起,用力踢到了肖九的右手腕。肖九吃痛,泣情就飞出了他的手,钉在了不远处的圆柱上。
      肖九从朱红圆柱上拔下泣情,双手持剑于胸,头一低:“师姐好功力!”
      燕脂抱剑胸前:“不敢不敢,多谢夸奖。”别人她燕脂不清楚,但这个与她师承一人的肖九,她很清楚。说实在的,这个九师弟的功力早与她不相上下,师父就是迟迟不肯让他首刃。
      “师姐。”
      “什么事?”
      “今天下午,我要首刃了。”肖九的眼睛霎那晶亮。
      终于要让他出刃了。
      “哦?师姐在这先恭喜你!”燕脂由衷地开心。
      闲在月钩的这一两年,燕脂冷眼旁观、耳濡目染,也算是由原先的无知渐渐明了月钩内的实情。师父乾斯统领月钩,几个师伯各管一方,大家互相之间都有点牵扯。实质上,师父的势力最分散,只有七师兄主管机密疏,其他师姐师兄并未有绝对实权,大师姐、二师姐呆在内府事物部,专管零零碎碎的大家务,胖师兄是杀手阁的副总领,而杀手阁的副总领有十余个,大家一致不希望任何一方的势力过大。师父的弟子少,相对的,臂膀也少,还有两个师兄一直在外面,加上兰师姐背叛师门,她燕脂自从首刃以来,还未加入月钩的内部事务中,能帮上乾斯的只有大师姐、二师姐、胖师兄和从外面回来的七师兄,现在肖九终于可以出刃了,师父以后就有可栽培的力量了。
      “说吧,想要什么礼物,只要师姐出得起,一定给你办到!”燕脂想起当年她首刃时的热闹,她一时兴起,“好小子,今天首刃了今天才通知我。”语气有几分责备。
      燕脂的快活情绪感染了肖九。
      “真的?”他有点受宠若惊。的确,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做着暗处的护花者,也不曾得到燕脂过多的注意,两人止于师姐弟情意。
      “什么真的假的?我好歹是你八师姐,说出的话岂能反悔?”
      “也不是。”肖九眼露喜意,“我是担心师姐会舍不得。”
      “我舍得舍不得难不成你能说了算?”
      “呵呵。”肖九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他自小就看出这个师姐与他人不一样,小巧的人却总透出一股豪气,不知情的人怕是打死他也不会想到她是个杀手。而且他最喜欢看她不经意走神时的脸,空荡荡的眼神,微张的樱唇,每每碰到,他总会站在角落里欣赏,强忍住上前的意念,知道画中的人自行离去。他最长对自己说得一句话是:“再等等,只要她注意到我,我就上前说明了。”
      今天,一个上好的机会放在肖九面前。
      “兰师姐送给你的珠花,你舍得吗?”
      燕脂一愣,下意识要去摸耳边空无一物的发髻。那个珠花留给子笙了。
      “那个……”燕脂一时不知所措。都怪自己兴奋地忘了形,怎么没想到肖九会向她要那支珠花。前面一大段的信誓旦旦,现在该如何拒绝?
      肖九见她为难,开口道:“师姐不舍得?”
      “不是,不是。”燕脂尴尬地连连摆手,双颊着了火似的。
      “那,为何?”肖九的眼神燕脂此刻不敢看。
      他倾慕她的事,她早有数。她原本就不讨厌这个长相白净的,比自己大的师弟,平日他对她的关心绝对不少,可说用尽了心。也是他把失踪的自己找回来,没有理由在他首刃之际,自己吝啬于一枝珠花。可是,告诉他实情,他会如何反应?
      肖九聪明过人,瞧着燕脂此刻的捏拿不定,突然蹦出一句话:“莫非,你已赠与他人?”
      “啊!”被他一语道破,燕脂蓦然抬头,正对上肖九黑白分明的眼眸。
      那黑得浓得如同一滩墨汁的眼珠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全数吸进眼睛。
      “嗯。”燕脂只好承认,“我把珠花给了在我受伤期间照顾我的那个人。”
      “哦,就是那户照顾你的人家?”
      肖九还算通情达理。燕脂点点头:“要不是他和他师父,我就没命了。”
      “嗯,这样的人也当得起。”肖九不动声色,“师姐,我还要去准备一下下午的事。”
      “好,你去吧。”燕脂暗自松了一口气。以后绝对不再夸海口了!
      得知肖九得胜返回,是肖九自己来敲门告诉她的。
      “师姐,这是我今天回来路上恰巧碰见的,想到和你的剑很配。”
      递到燕脂手上,是一缕流苏。
      丝绢质感,在烛火中泛着光,暗处一瞧是青色,拿到亮出再看,就变成紫罗兰色了。
      “很漂亮!”燕脂脱口而出,“谢谢!”
      这对肖九已是极大的肯定。
      明明是他首刃,自己什么也没拿出,却是他反过来送自己剑柄流苏。燕脂深感羞愧。
      灵光一闪。
      “肖九,你回来时看见胖师兄没?”
      “胖师兄刚刚端着食案回房了。”
      “走,我们先去找胖师兄。”
      肖九一时困惑,可他未发一言,顺着燕脂,走进了华峰的房间。
      “小肉丸,天黑不睡觉去,到我这来干什么?”华峰警惕。因为按照他的经验判断,燕脂晚上来找他,绝对是打他的私藏的注意。
      “好师兄,能不能把你的宝贝钥匙借给我一晚?”
      华峰眉毛上挑:“什么钥匙不钥匙的?没事别来捣乱啊。我还要睡觉呢。”
      燕脂不顾他阻拦,轻车熟路地从他的卧房里端出一盆酱牛肉。
      “有这么好的夜宵,胖师兄,你怎么好意思独享?”说着燕脂往门外走去,“我去叫醒各位师兄师弟,一起来你这儿吃夜宵,这里可不光有酱牛肉,还有……”
      华峰上前一步,捂住燕脂的嘴:“钥匙我给你,牛肉留下。”
      笑盈盈地从肥嘟嘟的大手里接过厨房的仿制钥匙:“谢谢师兄,用完了,我立马还你。”说完,燕脂领着肖九一股烟奔向厨房。
      黑灯瞎火的,燕脂只敢点燃一支蜡烛。虽说厨房算不上什么重地,但晚上会出现在熄灯后的厨房里,除了大厨就是胖师兄华峰。前者出于职责坐在,后者的理由全月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华峰的偷吃恶习是月钩的公开的秘密,可燕脂和肖九是身家清白的,最好不能让别人看见他们鬼鬼祟祟地在休工后的厨房里。
      “胖师兄的本事了得啊,居然有仿制的厨房钥匙!”肖九压低了声音说,“你说大厨师傅知道吗?”
      “你说呢?”燕脂反问。
      两人相视而笑。
      “说吧,想吃点什么?”燕脂弯腰翻看厨房里的食物筐,想找到一点生下来的好料。
      肖九一脸讶异,难道不是她想偷吃?转念一想,嘴角便浮现一丝笑意。
      她是想为他庆贺首刃吧。
      “阳春面。”
      “这么简单?”燕脂叉腰站起来,表示不满。
      肖九暗笑:“阳春面你都未必会做。”嘴上确实另一口吻:“我喜欢吃清水面。”
      “那好吧。”燕脂亦无所谓。不管你喜欢的是什么,我都没做过,所以,简单的复杂的对于我都一样。
      摸摸索索地用肖九身上的火折子点燃一把柴火,然后吩咐肖九烧火。
      燕脂一手是面条,一手拿水舀子,开始为先放面还是先放水疑惑。
      肖九觉察她来半天没动静,伸头刚好碰见燕脂的困窘:“师姐,锅已经烧得很热了,该放水了。”
      “哦。”燕脂得到指点,端起舀子使劲打水,直到锅里满满的水,然后潇洒地把面投进水里,盖上了锅盖。
      肖九看着她的举动,心里着急又不好意思点明。
      过了一刻,开始有白气从锅盖下面冒上来,燕脂寻思面是煮好了,打开盖子,迎面的只有一团白雾,看不清楚锅里的状况。燕脂找来小碗,先挑出来几根面条,一尝,发现面还是生的,又给锅盖上了盖子。后来过又开始冒白气了,燕脂按着自己经验判断,面还没熟,就不管不顾,心想再煮煮面就该好了。
      肖九实在忍不住了:“师姐,我估计面该是熟了。”
      “你怎么知道?”燕脂半信半疑。
      “我也煮过面条,时候差不多了。”
      真正有经验的主儿开了口,她燕脂毫无辩驳的立场。
      不出肖九的意料,盛出来的是一碗烂得不行的烂面条。
      燕脂坐在小桌子的另一边,一个劲地催促:“快尝尝。”
      肖九硬着头皮将面糊送进嘴里。
      “怎样?”燕脂的眼睛亮过桌面上的烛火。
      “嗯,不错。”肖九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软香糯滑。”
      “呵呵。”燕脂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第一次下厨,就怕它会令人难以下咽。”
      师姐,它其实就是难以下咽。肖九面色不变,依旧笑嘻嘻的,好似很开心。
      燕脂看着当然更开心,她的一点内疚也全然消释了。
      重新锁好厨房的门后,肖九和燕脂分别潜入了各自的住所。
      燕脂比较累,倒头就睡着了。
      可怜的肖九躺在床上难受得辗转反侧。一大碗烂面条下了他的肚,他不难受还有谁难受呢?可他难受得心欢,他仿佛感受到了燕脂对他的关心,欢喜得乐开了花。
      一碗旁人不屑的烂面条在肖九眼里俨然就是燕脂对他的情。甚至多年后,肖九回忆起那晚昏黄的烛光,他仍然觉得不小心插在燕脂鬓角的那枝稻草是那么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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