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洛宝

7、逃逸

　　燕脂回想起来，觉得住在子笙这里的时间总是平缓而又惬意。
　　一切和她记忆中没有多大的差别。她仍然住在她过去住的那件屋子，子笙住他自己的房间。燕脂问过他，为什么不搬进南宫大夫的房间。子笙说，万一师父回来了，还是给师父留着比较好。燕脂听到这就不自禁地想起她在月钩府邸的房间，肖九说等她回来，可她尚不清楚以后的去向，唯一确定的是不会再回月钩。想到这她就像提醒子笙，或许南宫大夫不会再回来了，但犹豫许久还是没有说出口。
　　子笙接替了南宫大夫，看诊的时候多于闲着的时候，经常从早上起床忙到半夜。
　　起初燕脂等着子笙每天抽空做好一天三餐，后来在厨房帮忙时看见子笙忙得满头大汗，实在有点于心不忍，就悄悄地自己下厨，在厨房里忙得一阵烟熏火燎。
　　“燕脂！”子笙站在厨房门口，孤疑地朝里面伸头，“你在里面干嘛？”
　　“咳咳……你别进来，这里面烟太大，你先去客厅，我一会就到。”燕脂举着一把铲子，一手手背掩着口鼻，从烟雾中冲出来把子笙使劲往外推。
　　等子笙在桌子旁等得失去了耐心，正考虑要不要省掉这一顿先去给病人看病的时候，满面尘灰烟火色的燕脂抱着饭篓端着菜出现了。
　　她满含愧疚地说：“第一次做，你先填饱肚子，以后我会改进。”
　　子笙端起嘿糊的米饭，望着焦炭的菜和颜色不新鲜的汤，安慰般地一个劲低头猛吃。
　　燕脂一次次艰难地往自己嘴里塞她做出来的食物，担心地看着对面的子笙。
　　如果难吃，你就别吃了。
　　可是子笙仿佛是太饿了，一直低头扒这饭菜，知道吃完了才抬起头让燕脂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和之前吃完饭的表情一样。燕脂心中依然忐忑，起身收拾碗筷。
　　子笙一把按住她：“让我去洗吧。顺便让我去厨房看看。”
　　听到子笙的言下之意是，我要去看看你有没有把厨房毁掉，燕脂的脸红到了耳根。但她没有阻止子笙。
　　要说现在的生活和燕脂印象中有什么不一样，最大的不同就是子笙。他不再是燕脂记忆中的那个不怎么搭理她的冷俊少年，相反，他对她的态度较之先前好了很多。或许是他每天忙着看诊，没什么时间和她呆在一起，但凡是坐在一起，总是很和气地和她聊天。起初燕脂稍稍有点不习惯，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对于子笙而言，自从燕脂从他身边不告而别后，他一直在做一个猜想。如果有一天燕脂回来了，他该采取那种态度对待她？在数不清的辗转反侧的夜晚里，这些跳动的种种假设总会活跃在脑海里。直到现在燕脂真的又出现了，他情不自禁地从重逢的一刹那就开始珍惜这次梦想成真的邂逅。自然而然地，他的态度变得很温和，加上他的病人很多，两人呆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他就不再是燕脂记忆中的那个冷冰冰的子笙了。
　　燕脂只是很庆幸子笙非但不嫌弃她赖在他这里蹭吃蹭喝，还很有耐心地指导她抬不上桌面的厨技。
　　一开始，她把握不住火候，不知道该往菜里放些什么调味品、到底放多少，稀饭和饭的水量和时间，甚至偶尔连菜也洗不干净。子笙就一遍一遍地提出中肯的建议，只是，他从来不表现出很难吃的样子，这无疑是一把无形的鞭子，反复抽搭在她的后背上，她一次次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改善！终于，经过长期的努力，她燕脂可以做出能让她的良心稍微安息的饭菜了。
　　在这期间，子笙遇到难得空闲的时候，就带着她去菜市，教她买菜。
　　等到“师父”放手让她一个人出去独当一面的时候，“师父”很担忧地问：“知道如何回来吧？”
　　燕脂佯装没听见，挽着菜篮子步行到了菜市。
　　现在的燕脂穿着打扮和农家少女无二样，发丝用一块布裹起来，缠绕，用一根子笙替她打磨的木质发簪稳固住。
　　“姑娘，看看我家的白菜吧，今天一大早才从地里採来的。”身边一位嗓门很大的大妈叫住了燕脂。
　　燕脂顺便低头摆弄着沾着水滴的白菜。
　　“姑娘。”大妈的声音诡异地低了下来。
　　“嗯？”燕脂抬头正好与大妈对视。
　　“你是南宫大夫家的那位吧？”大妈把燕脂的耳朵拉到嘴边，悄悄问。
　　燕脂有片刻的失神，子笙是跟从师父姓吗？
　　显然，燕脂默然应证了大妈的猜想。
　　“就别不好意思了！”大妈一脸暧昧地推了燕脂一把，“上次看见你和南宫大夫一起来菜市的，他们去看病的回来也都说，最近南宫大夫家多出了一名女子。就是你，对不对？”
　　燕脂在大妈的语焉不详中羞赧了起来。这大妈说话怎的这么直白？
　　“姑娘，这些白菜大妈送你了！”不等燕脂作何反应，大妈又开始往她的菜篮子里塞东西。
　　燕脂连忙侧身：“不用不用，大妈，多少钱，我一定要付给你！够了够了！”
　　大妈笑嘻嘻地看着堆满的菜篮子：“没事，吃完了再来我这里，白菜我有的是！”
　　这、这如何是好。之前她和子笙出来买菜见识过这情形，不过子笙早有准备地把铜板如数给了卖菜的农民，今天轮到她面对，她真的措手不及，毫无办法。
　　“大妈，你还是收下吧，子笙叮嘱过我，一定要付钱的。”燕脂手捏着铜板一个劲儿地往大妈粗糙但厚实的手里塞。
　　这大妈来了性子，偏就是不肯要，两只手拽得紧紧的，兜子也捂得好好的。
　　旁边的大妈、大爷看着她俩推来推去，都围了过来。
　　“怎么了？”和大妈熟识的人询问道。
　　“乡亲们，这姑娘是南宫大夫家的那位，我要送她些不值钱的白菜，她硬是要付钱，你们说，我怎么能收？”大妈的阔嗓门打开，一条街的人都开始对着燕脂指指点点开来。
　　“就是她呀……”
　　“是她，我在南宫大夫家碰巧见过。”
　　“姑娘长得不错，瞧着和南宫大夫还蛮般配。”
　　“哎，我家那个傻闺女看来没戏了，还是回家好好劝劝她吧。”
　　“……”
　　燕脂真恨不得在地上把一条缝钻进去。今天子笙预料错了，他以为她会迷路，实际上她会被人围观死。
　　“好姑娘，这些白菜是你贾大妈的一点心意。”一位满头银丝的慈祥老奶奶握住燕脂的手，“你就收下吧，不要伤了贾大妈的心啊。”
　　燕脂一想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要付钱给贾大妈白菜钱只怕会驳了贾大妈的面子。
　　“来，只是你黄奶奶家的大蒜，你也带些回去。”
　　可是这黄奶奶更精明，趁着燕脂分神，往她的篮子里又塞了些大蒜。
　　在黄奶奶的带动下，大家都开始抓紧时间，纷纷拿着自家菜摊上的一些菜往燕脂怀里塞。
　　燕脂被眼前这些疯狂的乡亲给吓住了。
　　估计是平时大家向子笙献好都被他巧妙地回绝了，大家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
　　燕脂有点哭笑不得，自己都没说明和子笙的关系，乡亲们就一口咬定她是子笙未过门的媳妇，这些朴实的人还真是又可爱又让人为难。
　　可惜燕脂菜篮子不够大，根本装不下多少菜，很多还没来得及往菜篮子里装菜的乡亲们就抓着燕脂问她什么时候再一个人来买菜。
　　燕脂老实地回答，她也不知道。
　　人群开始散去，菜市恢复往常的状态。
　　燕脂看着篮子里的菜，寻思着回去后怎么向子笙解释，他会不会怪她太笨，连简单的买菜付钱都做不好？
　　始作俑者的贾大妈越过菜摊，拉住燕脂，又用那种神秘兮兮的口吻问道：“姑娘，什么时候好事近啊？”
　　燕脂的脸不得不再一次红透得像只熟透的番茄。
　　大妈见她不回答倒是不恼，反而轻拍自己的嘴：“都是大妈多嘴，早晚的事，何必为难你一个姑娘家的，逮到机会该去问他才对嘛！”
　　燕脂回去后，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子笙，子笙不语反笑。
　　燕脂大怒：“都是因为你，你还好意思笑？”
　　子笙强忍住笑：“是我疏忽了，忘了这么回事。”
　　一肚子的怒气在他这么轻易的承认下，一点也得不到疏散。
　　“以后还是让我去买吧，免得你又遭围观。”子笙补充道。
　　燕脂不知道该同意还是反驳。她怕那个贾大妈会真的问子笙，但她又担心下次自己去会再次遭遇今天的遭遇。
　　“再说吧。”她只能给一个迷糊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