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洛宝

4、月钩

　　燕脂失踪的这段时间，月钩里里外外都忙成一团。
　　燕脂的师父乾斯，在燕脂与叫楠的人较量的时候，收到从千剑门内线传来的消息。
　　千剑门门主提前知道月钩派人在他的路边埋伏，调动了人马等着月钩的人中套，谁知，月钩的人没等到，调动的人马全成了别人的麾下，他自己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和第一剑师，联手杀害。
　　乾斯暗道不好，立即派人召回燕脂。
　　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于是，乾思一手着力抓出月钩的内鬼，一手派人搜寻燕脂的下落。
　　等燕脂被肖九背回月钩，月钩已恢复了往日表面的宁静。
　　“死丫头，吓死老娘了！”大师姐气势依旧：“老九，真有你的啊，别人找不到，你却找得到。”
　　肖九也不谦虚：“我就觉得师姐应该在那个方向，于是踏着屋顶逐个寻去，到底让我找着了。”
　　二师姐窈窕依旧：“气色比我想象中好。”
　　能差吗？有肉吃还有人斗嘴消食。燕脂但笑不语。
　　“听说受伤了？”胖师兄一脸关切。
　　“胖师兄——”燕脂转身整个儿挂在胖师兄，“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胖师兄晃着肥掌拍拍她的背：“告诉我，是谁？师兄替你把他锤成肉饼！”
　　燕脂抽抽搭搭：“是一个比二师姐还要漂亮的男人和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两个人对付你一个！”胖师兄义愤填膺。
　　“兰师姐呢？”燕脂摇晃脑袋，没找到。
　　燕脂虽排行老八，上面的师兄师姐她只见过留在青城的大师姐、二师姐、兰师姐和胖师兄，其余三个师兄一直在外地统领地方，而她自小最爱粘温柔可人的兰师姐。
　　大家顾左右而言它。
　　“燕脂师姐，师父唤您进去。”一个小师弟过来通报。
　　燕脂不敢耽搁，离开气氛异常的一群人，往正堂走去。
　　“师父。”单膝点地。
　　“起来吧。”乾斯坐在堂上唯一的一把黑桃木黄金镶边圈椅里。
　　“是。”站起来，燕脂对乾斯娇憨一笑。
　　“这次月钩出了奸细。”乾斯的声音微凉。
　　“嗯，我这次得贵人相助，方能活命。”燕脂一开始便清楚了这点。
　　“奸细已按月钩的规矩处置了。”没有起伏的音调飘荡在森冷的正堂内。
　　燕脂听得此话，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想知道谁是奸细吗？”乾斯缓和了声音。
　　燕脂从师兄师姐到师父这边，心里逐渐清明。
　　“不用了。”
　　“那好，你先回去，让你何师叔给你把把脉，再开副好方子。”
　　“谢师傅。徒儿燕脂先退下。”
　　乾斯微一点头，燕脂退到门外。
　　心中万念千转，脑袋嗡嗡，燕脂习惯性地绕着回廊转回自己的厢房。
　　多日未住，房间有人收拾，依然清爽。
　　床边的桌案上多了一个精巧状盒。
　　她认得这个状盒。熟悉的红木条理，铜制拉环，轻轻一拉，眼熟的珠花头饰手镯项链耳环各就各位地陈列着，合上，眼前是挥之不去的音容笑貌。
　　“小胭脂，一个人睡觉不要怕，想着师姐给你讲的故事，一会儿就会睡着了。”
　　“师姐今天会出月钩，燕脂想吃点什么？”
　　“小燕脂，过来，擦擦汗。”
　　“小胭脂，练功不必太辛苦。”
　　“小胭脂，少偷吃你胖师兄的东西，不然，你吃光了，胖师兄半夜醒来肚子饿，没东西吃，会乱叫的。到时，大家都睡不成了。”
　　“燕脂，别跑，还我镯子！”
　　“等燕脂长大了，我再赠你这对明月珰。”
　　“燕脂，来，试试这件新衣裳。若不合适，师姐再去改。”
　　“燕脂，睡前喝下这碗红糖姜茶，保你不再冻得哆嗦。”
　　……
　　“燕脂的头发又黑又软，摸着真舒服呢。”
　　“师姐说舒服，意思是不是以后都会来给我梳头呢？”
　　“好啊，不过，你能每天四更起床，我就替你梳。”
　　“师姐，你在为难人呐！”
　　“来，瞧瞧这支珠花。”兰师姐从袖口抽出来，放到燕脂面前。
　　“真漂亮！”燕脂接过，捧在手心细细端详。
　　“我专托青城技艺最棒的师傅做的。”
　　“花了不少钱吧？”燕脂有点心疼。
　　“没什么。我的小胭脂今天首刃，你说我还能计较几锭银子？”
　　“师姐，你真好。谢谢师姐。”燕脂的眼眶微潮。
　　“小丫头，难不成师姐以前对你就不好。还是银子管用啊！”兰师姐揶揄道。
　　“以前也好，今天更好！”
　　“嘁！嘴巴真甜。给我，我替你插上。”
　　燕脂提上珠花。
　　一朵开在寒冬的栀子花恣意地绽放在十三岁的少女的发髻上，映衬着白嫩的脸庞，宛如少女渐渐展开的生命图卷，美好、清艳、稚嫩，让人忍不住伸手触摸。
　　兰师姐突然手捂樱唇。
　　“我猜，肖九那厮要是瞧见你这打扮，一定会呆住。”
　　谁料肖九太没出息了，不仅当场呆了，还摔了个狗啃泥。
　　兰师姐悄悄凑近燕脂耳朵：“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钟情于你！”
　　燕脂暗暗拧了一把她的胳膊。
　　兰师姐只笑不恼。
　　“不许胡说！”燕脂愤愤。
　　“自古有情最是痴！”略带苍凉的语气，兰师姐抬头看着月钩上的一方青天，眼睛里好似有晶莹闪烁。
　　回过神，兰师姐复对她嫣然一笑：“师姐还有事务尚未处理，就不再送了。”
　　“好，你去忙吧。等我晚上回来，我还要喝红糖姜茶。”
　　兰师姐微点头，转身翩然离去。
　　“啪！”燕脂解开妆盒顶部的搭扣。上盖掀起，支出一面镜子。
　　昏黄的铜面映照出一张黯然的脸。
　　燕脂抬手，捏出滑落在镜子底部的信。
　　“我的小胭脂，如果你看到此信，那就代表，你已经知道了。是我透露的消息，提前通知了千剑门。从今往后，没有兰师姐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这个妆盒一直陪伴我，留给你，如果你不想要，也可扔弃。新兰上。”
　　“咔咔！”有人敲门。
　　“小肉丸，你在吗？”是胖师兄。
　　“在，请进。”燕脂擦擦眼角，起身，走出内厢。
　　“小肉丸，你不在，我的东西没人偷吃，自己反而吃不完了。啂，给你。”
　　一袋子的花生、瓜子仁、果脯。
　　“谢，师兄。”接过来，随手放到身边的案几上。
　　胖师兄华峰一屁股坐在圆凳上。
　　“新兰从你失踪那天起也跟着失踪了。”
　　“哦。”燕脂应了一声。
　　“师父派人找，一直没音信。新兰手下的密报疏由从外面调回的老七，就是你七师兄齐远接手。”
　　燕脂点了一下头。据说乾斯收徒要求颇高，达不到他心中理想徒弟的标准，一律不收，宁缺毋滥。所以，燕脂的七师兄入门七八年后，乾斯还是没遇到符合要求的八徒弟。由是，燕脂从襁褓中长大后，她的五、六、七师兄业已派到外地执事。说来奇怪，乾斯的金金火眼一眼便认准尚是婴孩的燕脂为武学奇才，并收为八弟子，第二天，外出的乾斯又领回一个蹒跚的男童，这便是肖九。此后，乾斯就没再收徒。他私下对自己的师兄弟坦言，得到老八老九这两个徒儿，一生足矣。燕脂的师叔师伯们却是频频收徒，这样一来，燕脂和肖九的后面有数不清的师弟师妹，月钩的力量不减反增。
　　燕脂无所谓是谁来接管密报疏，只要是师父——月钩的管理者选出的人，那就是绝对有能力将密报疏延续下去的。
　　兰师姐至今未出现，那就说明她已经安全地融进千剑门，从此，她便是与月钩对立了。燕脂心里不是滋味，即为新兰能顺利逃过月钩的搜查保全性命而安然，又为她的身份转换而纠结。试想今后她若与新兰见面，她该以何种心情自处。
　　“哎——”华峰长叹一声。
　　“小肉丸，你相信新兰会背叛月钩，出卖你吗？”
　　燕脂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总该有自己的理由吧。
　　“不愿信，又不得不信啊！”华峰长叹。
　　燕脂知道华峰一直暗恋着新兰，而新兰表面上看起来对此毫不知情。
　　“胖师兄……”燕脂失措，只为平日格外开朗的胖师兄在她面前流露的浓浓伤感。
　　“唔……我没事。呵呵”依然是含笑的眼神，此刻却刺痛了燕脂的双眼，不忍直视。
　　“你知道新兰她为何会加入千剑门吗？”临走前，华峰站在门外背对夕阳。
　　燕脂不知。
　　“是为了你口中那个比你二师姐还要漂亮的男人。”
　　华峰转身后又说了一句：“听说，她在你出发前插在你发髻上的珠花，是个暗号。”
　　燕脂惊骇，一时无法回神。
　　十三岁的她尚是似懂非懂，唯一明了的是，男女之情极其自私。
　　至于以后的事，就留给时间吧。
　　入睡前，燕脂想到了那个冷俊的少年。白玉一般的面庞在阳光下总是让她感到模糊，想下床走进了瞧个仔细，以至于现在她回想起他，只是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在阳光中习惯地抿着嘴。
　　“他应该看到我留给他的珠花了吧？”
　　不管这珠花曾经暗藏了什么样的阴谋，现在它只是一件当做留念的物品，留给懂得珍惜的人收藏。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