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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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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是太累了,燕脂开始使劲地睡。深深浅浅,像是溺水一般,有人把她往上拉,她却像一堆烂泥,往下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迷糊时她还梦见师父对她一顿怒斥,拂袖而去,弄得她不明所以。
“喂!喂!喂!”有人在耳边大声喊着,接着使劲摇晃她的身体。
“唔……”燕脂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自己正被一个陌生少年扶着。
“你终于醒了。”少年如释重负,“再不醒,师父就要我把你丢出去了。”
“师父,她醒了!师父!师父!”少年放下她,奔出门外。
燕脂转头,她的长陵剑正放在床头,不由舒了一口气。
不一会,少年领着一个着长青衫面貌端正的中年男子进了屋。
燕脂疑惑地瞅着少年身后的人。
“我师父看见你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便将你救回。”少年缓缓说道。
“燕脂谢救命之恩。请教先生名讳,他日定当相报。”燕脂欲从床上爬起行礼,却被青衫人上前按住。
“燕脂姑娘,救人乃医者本职,不必报恩。”他的眼角、额头有几缕岁月的刻纹,头发尽数被头巾裹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磊落。
“鄙人南宫,这位是子笙,我的徒弟。这些天你卧在塌上,都是他照顾的。”青衫人让开,子笙走到床前。子笙不同南宫的端正,肤色偏白,眉眼间有着男孩子少有的俊秀,眉黑眼亮,鼻梁笔挺,嘴唇微薄,唇线鲜明。
“也谢谢你,子笙。”燕脂笑。
“子笙?好歹我看着也比你长几岁。”子笙佯装不满,剑眉微蹙。
“子笙哥。”燕脂连忙改嘴。
接下来,燕脂也是由子笙照顾。
子笙在燕脂面前动辄爱拿大夫的架子。遇到燕脂不肯好好喝药,他一手端碗,一手叉腰,扯着嗓门讯道:“你昏迷的时候,我喂你的药你不是喝得一滴不剩?现在醒来了,反倒不愿喝药了。良药苦口,你没听过吗?”
骂完,燕脂依然不做声。
子笙愤愤走开。
不过,隔不了多会儿,再回来时他手里定会多两颗蜜饯。
“憋着气一鼓作气喝完药,再将这个含在嘴里,你就不会觉得很苦了。”
燕脂此法屡试不爽。
闲时,燕脂躺在床上,子笙坐在不远处看医书。
燕脂平时爱动,现在伤着躺在床上,觉得万般无聊。
“子笙,外面天气不错啊。你看太阳光都照到你脚了。”
子笙看书入迷,没有理睬他。
“子笙,我看见一只老鼠窜到你脚边了。”
子笙连眼皮都没眨。
“子笙,南宫大夫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你不担心吗?”
“子笙,天暗了,你怎么不点灯。”
“子笙,屋子里这么暗,你还看得见书上的字吗?”
……
“子笙,我饿了,真的。”燕脂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子笙坐在离床最远的书案边,他面前的医书此刻比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要有吸引力得多。
他半低着头,一张脸从燕脂这里看去被室外的光线笼罩得有些朦胧。
燕脂对着屋顶,开始无赖:“我要解手,扶我去茅房。”
“半个时辰前你去过两次了。”尊口终于开了。
燕脂嘴硬:“我就是想如厕了。你不扶我去,我憋不住,就尿湿床铺。等南宫大夫回来,我就实话实说。”
子笙皱起眉,看着燕脂,不动身。
安静了一会儿,燕脂掀开被子,坐起身。
“我自己去。”赌气的口吻。
子笙好笑地看着她缓慢地移动。
燕脂穿好鞋,一抬头,碰见子笙玩味的眼神,恼羞不已。
“哎呦!”燕脂捂着胸口弯下腰做回床边。
子笙急步跑了过来。
“疼不疼?快躺下。”
燕脂依旧弯着腰背对他。
“莫不是真的动到伤处了?”子笙紧张地靠近蹲下。
燕脂的头埋在膝盖里,身体不住颤抖。
“燕脂!”子笙倒吸一口气,惊呼道。
他双手扶住燕脂的肩头,想让她躺下来,好帮她检查伤势情况。
“哧——”燕脂憋得脸红通通的。
子笙面色先是慌张继而羞愤,扭头就走。
“哎!别生气。”燕脂着急地想追上子笙,无奈她负伤,走不快。
子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燕脂疾呼:“子笙哥哥别走,是我不好!”
子笙去而复返:“我去做晚饭,你不是说饿了吗?躺回床上去。”
一脸狡黠!燕脂暗骂一声,又乖乖地挪回去。等南宫大夫回来一定要告他一状!
子笙会把做好的饭菜端到燕脂房里和燕脂一起吃。
“子笙,我听人说过一句话,不知你听没听过?”燕脂夹起一块红烧肉,喜滋滋地往嘴里送。
子笙做的红烧肉甜而不腻,肥而不油,晶莹的肥肉粘着酥软的瘦肉,入口即化,滋味鲜美,但因为经济拮据,不常做。
“……”子笙一手端瓷碗,一手执箸,慢慢地数着碗里的米饭。
早习惯了自问自答,燕脂一边回味着唇齿间红烧肉的滋味,幽幽开口:“君子远庖厨。”
子笙不恼,反问:“我也听过一句话,不知你可知?”
“哪句?”燕脂不同子笙,好奇心很重。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完,子笙从燕脂筷子下端走了红烧肉。
“我要留点给师父,你这张嘴吃起来就停不下。”
“喂!”燕脂急了,“再给我一块肉,不行吗?”
子笙自行走到了门口。
“半块!就半块!”
子笙还是从门口消失了。
燕脂眉毛一挑:“嘁,我就猜到你会耍这招。”
她筷子一动,从白米饭里翻出了两块肉,一一送进最终细细咀嚼,慢慢回味。
子笙把红烧肉放进厨房的橱柜里,挨着一只小青瓷碗。小青瓷碗里盛的也是红烧肉。
师父的那份他早已备好,他只是找了个顺当的借口从燕脂嘴里抢下一些,留作明日的。燕脂太小,见到眼前的就一次性全吞进肚里,不管以后有没有的吃。要知道,他和师父一直不算宽裕。
睡前安置妥当,子笙提灯离开。
“子笙哥哥,我想吃杏仁。”燕脂抓住子笙的袖口,不让他走。
袖子被燕脂死死拽在手里,拽得起了皱。
“你不让我走,正好明天不用上街买什么杏仁。”
燕脂立马松手:“那好。不送。”
当然,燕脂有时也会比较安静。
这天一早,南宫大夫替燕脂把完脉,又出诊了。燕脂来养伤的这段日子,南宫大夫大半时间都在外面给城外的村名看病。今年冬天很冷,有很多家徒四壁的人家都病倒了。
“子笙……”燕脂像往常一样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南宫大夫临走前告诉子笙,燕脂的伤已无大碍。
隔了好半天,子笙见她好半天没下文,疑惑地问她:“什么事?”
“南宫大夫真是个好大夫……”
“自是。”子笙过来帮她掖好被角,“师父的医术与医品俱属一流。”
“你们经常捡回像我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吗?”
“一年中总会有几个像你这样伤重或病重的人。不过……”子笙就此打住。
燕脂等着他的下文:“不过什么?”
子笙像是没听见燕脂的问话,自顾地坐回书案旁。
“喂!”燕脂大叫。
……
没人应答。
她平躺着看不见子笙此刻的表情,他的脸上有一抹不自然的红。
“不过从来没有像你这般年纪小的女子。”这是子笙心中剩下的半句话,可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即使他本人认为所说为事实。
“你们不问清楚病人来历,难道不担心自身安危?”许久,燕脂又问。
“万一病人是个行踪不能暴露的人,恰巧被你师徒二人碰见,就算你们救好了他,我想他也会杀你们灭口的吧。”
“如果真的会有那样的事,不是你想防就能防住的。”淡淡的语调。
让人由衷佩服的超然!
燕脂拍拍胸脯,豪气干天:“如果真有那样的事,你们就报上我燕脂女侠的大名,保证闻者立马逃奔,不敢动你们分毫!咳咳……”激动过度,用力过猛了。
“你还是先养好肺腑的伤,再谈及以后吧。”
燕脂刚要恼怒,子笙调转话头,又说:“不然,你英年早逝,我和师父以后靠谁呢。”
燕脂气结。
日子如流水,不知不觉中,燕脂在南宫处疗伤已有半月之久。燕脂的伤经南宫师父和子笙的共同照顾好得差不多了,她开始盘算着怎样向南宫师徒开口。
这天,燕脂照例想着法和子笙聊天。
“子笙,南宫师父有没有妻室?”燕脂突发奇想。
“有过。”
“什么意思?”
“我师母在我拜师之前已去世多年。”
“没有留下子女吗?”
“好像没有。”
“哦。”燕脂为南宫师父的过往唏嘘。
“为何南宫大夫未曾续弦?”
“师父对师娘至今难以忘怀,想必二人情投意合,琴瑟相和,感情不是一般夫妻所能比拟,共同度过的时光足够师父余生回味。”
子笙看着从窗口漏进来的阳光,神情飘忽。回过神,发现燕脂正一脸愕然地盯着自己。
“师父的房里至今还保留着师母生前的衣物和饰品。”
燕脂想象着每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南宫大夫孤独地坐在妻子坐过的状台矮凳上,一件件地擦拭曾经装点过妻子云鬓的钗钿珠花,把篦梳上的数根青丝小心翼翼地抽下来,理好,装进妻子为他缝制的香囊中,再起身折叠好残留着妻子体香的褥装衣裙,重新放进衣橱中伊人惯用的壁隔。月霜渐渐染上南宫的鬓发。
子笙看天色已晚,起身出门:“师父晚饭前回不来了,我先去做晚饭。”
燕脂“唔”了一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这么看来,南宫大夫够得上大师姐口中的绝品好男人的标准,只可惜但凡痴情的男人,都已心有所属,而且心属对象大多仙去,像大师姐那样被负心汉伤过的女人,只能终日活在对男人心灰意冷之中。
“咔咔……”头顶有异响。
燕脂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抓住长陵剑柄。
两片青瓦被人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燕脂的头顶处。
“师姐!”熟悉的声音。
燕脂抖掉落在头上的灰尘:“肖九,怎么是你?”
正是燕脂出发时摔个狗啃泥的肖师弟。肖师弟排行老九,燕脂比他早一天入门,实际比他要小一岁。
肖九盖好瓦片,翻下屋顶,从正门跳了进来,一步便跨到了燕脂面前。
燕脂对此见怪不怪。此人轻功极好。
“师父派了数十人,找了你好久,大家都快急死了。”肖九兴奋不已。
燕脂意识到自己今天真正是该走了。
“你先出去,我换身衣服。”
“不用了,师姐。”肖九从绑在背后的包裹里取出一件皮裘,给燕脂披上,“迟了让外人碰见,麻烦。”
肖九说得是。燕脂拴好佩剑,下床穿鞋,起身。
“师姐,我晓得你身子有伤。”不由分说,肖九伸出双臂,把燕脂打横抱了起来。
这小子,越发壮实了。燕脂感觉到身下结实有力的臂膀,暗暗感叹。这家伙,性子一向急,怕不是顾虑我有伤,而是嫌我走得不够快吧。
肖九抬脚,就要掠出燕脂窝了那个月光景的屋子。燕脂心念一动,取下发髻上的珠花,指间用力,“嗖——”,珠花插上了书案一角。
“代我跟南宫师父道别。”
肖九似无察觉,脚下用力,背着燕脂急着赶回月钩复命。
待子笙从厨房像往常般端着托盘踏进门,看见床上只留有人坐过的印记,被子也被掀开了。
“燕脂!”
没人应睬。
“燕脂,饭菜凉了,快来吃饭,今天有肉。”
房内安静地不正常。
“燕脂,别躲了,再不出来,就没肉吃。”
屋内依旧空旷。
他丢下饭菜,在小院子里找了个遍,也没看见燕脂的影子。
回到燕脂待了半个月的屋子,子笙茫然若失。
燕脂走了?
应该是的,她放在床头枕边的剑也跟着不见了,只是屋内好似还留有她的气息。
这本就是一间师父腾出来专门治疗重伤病的屋子,来来走走的住过不少人,燕脂的伤好了,也是走的时候了。
只是,为何如此突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丫头平日总爱缠着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他经常不予理睬。
这回,终于换做他子笙唤她,她不理睬了。她要是知道了,应该很得意吧。
“谁让你平时对我爱理不理,这回也让你尝尝憋屈的滋味!”
他都能想象得出她说这话时的神情。眉毛上挑,嘴微微噘着,眼睛忽闪忽闪,满是小人得志。
罢了,该走的总归要走,该来的也逃不掉。不知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会是哪个?但有一点,子笙是肯定的。
绝不会是燕脂。
他收拾好心情,把饭菜端回厨房,准备和师父一起用餐。他不是燕脂,那么忍不了饿。
回来,他开始整理房间。这间房暂时不会再用了。
擦书案时,子笙才看见燕脂留给他的珠花。
一朵由白色和绿色的玉石打磨成的玉珠串联盘绕而成的栀子花。
伸手拔出珠花,凑近,好似真能闻到一阵夏天才有的清香。
子笙朗声笑了笑,将珠花小心地放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