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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前缘已尽 ...

  •   失踪一天一夜后,随侍天女的二人终于在泰宁以南的山脚下秘密寻回。据说匪徒以天女性命要挟,逼迫两人驾车出城,由匪徒之一藏身车内控制佳弦,卫东驾车躲开盘查,一路疾行,沿途未做丝毫停留。追兵赶到时,拉车的马匹早已在途中倒毙,负伤的卫尉正背着人事不省的佳弦跌跌撞撞在崎岖的山道上前进,一男一女都已到了强弩之末,“押送”他们的匪徒早就不知所踪。
      然而天女的踪迹依旧遍寻不到。在涵香院纵火的贼人落网三名,皆在落网前一刻自绝,所有线索断得一干二净,派出去暗中追查的国君亲信陆续无功而返……
      虽然天女被掳事关重大,但知道实情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到底还有更要紧的事摆在台面上。因此,离涵香院失火那夜不到半个月,王都百姓热议的话题已换成了西北愈演愈烈的混乱局势、大病初愈主动请战的武安侯,以及毫无作为立场尴尬的佐相,连赌坊也开始下注平叛大军哪天出征了。
      十月二十,武安侯领旨。
      十一月初五,两万人马整顿完毕,先行开赴西北。国君亲登城门送行,天女未曾现身,据说已进入神庙焚香祈祷,令期待二人相携出现的百姓失望不已。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泛白,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侯府边门离开,抬进了三条街外的一处旧宅院。轿子一路未停,直接穿过窄小的如意门,落在了正屋阶前。
      轿帘掀起,一身素净的乔羽飞提裙出轿,满心忐忑地打量着未来一段时日的落脚地,此处看家守院的一对老夫妇小步上前问安,乔羽飞忍不住问到:“请问贵府主人何在?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讶然道:“姑娘有心,只是老主人已经故去多年了,府中再无旁人。”
      这下乔羽飞终于确定,此处文清辉口中“友人闲置的宅邸”确实不属于鸣玄名下,可笑她现在还完全没做好以“好友之一的未婚妻”身份去见好友之二的心理准备。
      希望那一天能来得晚一些。

      自那人失踪后,这是乔天都第一次踏入憩霞殿,几张密密麻麻的信纸摆在面前,被他翻来覆去逐字逐句看了无数遍,从初时的激动,到后来的惊愕、不信、怀疑、无力……如今只剩茫然。
      一声“陛下”唤回了他的神智,他看清来人,直接说了声“免礼”,将纸张往前一送,苦笑道:“这封信是今晨从天女枕下找到的,你来瞧瞧,可有什么感想?”
      墨蓝身影上前几步,执起信笺飞快看过一遍,眉心紧锁:“臣愚钝,殿下所写之事匪夷所思,单从字里行间来看,总有些……”
      乔天都直直逼视过去:“有些什么?”
      “陛下,恕臣找不到更适宜的说法,这信……总有些……绝笔的意味,似乎殿下早已料到今日状况,此番失去踪影便不会再回来了……”
      “……近日恐有劫难,若避无可避、至生死关头,则是身魂重返天界之时,尘缘已尽,万望勿念……”乔天都喃喃背出信中开头所写,沉默片刻,忽然一拳捶上桌案,“既然已经料到,为何不同我商量!”
      对方呈上信纸,躬身回道:“陛下息怒。殿下信里也说不知此难意味着何时何事,避无可避。她之所以提前写下此信,也不过是担心自己消失后、陛下如眼下这般忧虑焦心罢了。”

      一口长气吐出,少年切齿道:“你说得很对。羽飞她,从来都如此体量他人。”
      室内一片沉寂。
      良久以后,少年国君收好信纸,缓缓起身,提步出殿,声音中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余下的安排,回光昭殿再议吧。”
      墨蓝身影应声跟上,君臣前后行至院中。天女对外搬入神庙,荣熙公主一行自然不便留下,顺势搬回了原处,不日就要辞行,憩霞殿里的人口瞬间削减大半,平添几分静寂。眼下又值花木凋敝的时节,入目之处,更为凄清。
      走到阶前,少年打了个呼哨,随着低低一声虎啸,从殿后无人处闪出一道威武的白影,轻巧地落在少年身前。墨蓝身影一怔,而后退了两步。
      少年和声道:“有我在,它不会伤人。”
      对方回应:“臣晓得。”
      少年再度低头,总算露出一丝笑意:“小白,劳你久等。”
      白虎喷出一口气,掉头向外行去,似乎仍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

      少年一边摇头一边前行,像是自言自语道:“我曾经想过,白虎如此有灵性,又极为熟悉她的气息,不如放它出宫探察,说不定能把人找回来。可真要如此做了,史书之上,我便逃不脱‘纵虎惊扰百姓’的荒淫暴虐之名。”
      说话的同时,他俯身去摸白虎,袖中书信露出一角,从白虎濡湿的鼻端擦过。下一刻,庞大的虎躯自他身前一绕,直扑向落后几步的那人!
      “住手!”一声厉喝暴起,听令守在宫院门外的侍卫顿时紧张地蜂拥而入,而后——愣在原地。
      正殿之前,大学士文清辉直挺挺躺在地上,被神兽白虎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尖牙利爪离他的咽喉不过几寸距离——
      “回来!”
      白虎低咆一声,纹丝不动。
      “快回来!”
      白虎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哝,回头望了乔天都一眼,而后极不情愿地从文清辉身上撤下了利爪,慢慢踱回主人身边。几名侍卫绕行过去,七手八脚地将面色苍白如纸的大学士扶起身来。

      乔天都青着一张脸环住白虎的颈项,困住它的行动,随后抬头望向被搀扶着勉强站稳的亲信臣子:“爱卿感觉如何?伤到哪里没有?”
      回答的声音透着几分虚弱:“陛下,臣无恙。”
      乔天都这才略微舒了口气,重新对上面前金色的兽瞳,眉心皱成一团:“你从不无故伤人,方才为何……”
      白虎一脸无辜地偏头盯着他,显然无法说出答案,倒是被袭者劫后余生,猜测到可能的缘由,一手抚上自己右臂:“陛下,或许是白虎嗅到了臣伤口的血气。”
      “不,不会是因为这个。”乔天都对此异常笃定。从小喂养到大,白虎的习性他再熟悉不过,灵性远超兽性,早已不会因为寻常原因发狂。
      侍卫们已将笼子和板车取来,乔天都将白虎遣入笼中,放下遮蔽的黑布,而后走回文清辉身前,犹自疑惑非常:“明明刚出殿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扑向爱卿你了呢?”
      这话只是自言自语,不想却得到了可能的答案:“或许是因为臣身上携有天女所赐之物吧。”犹自颤抖的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条形锦袋,取出里面物件恭敬呈上——一柄似玉非玉、中间有着火燎痕迹的绛紫色梳子。

      “这么说,陛下贪了你一把梳子?” 身着黛色官服的青年看向并肩缓行的同伴,以戏谑的神情说着大不敬的话语。
      从郎署通往宫门外的道路一片开阔,四下无人时,这段路程很适宜谈一些不宜公开的话题。
      “一个物件而已,就当给陛下留个念想吧。” 他的同伴随口说着妄议君王的话,丝毫没有身为臣子的自觉。
      青年因而有片刻无语:“清辉兄,若是别人听了这话,只怕要以为你对陛下积怨已久。”最起码,那些君臣相得的传言会碎成一地。
      西黔王最信赖的心腹臣子之一、年轻官员里前途最为光明的大学士文清辉不急不缓地踱着方步:“我的意思是,一把梳子换一个人,这笔买卖不算亏。照恭怀兄你的说法,总不能什么都赚尽了,连点儿彩头都不给人留吧?”
      明明拐走了人家的准王妃还说得像自己有多么慷慨一样……稍微同情了一下那位少年国君略表为人臣子的忠义,听说了前因后果的恭怀转而为同伴忧心: “你觉得陛下生疑了么?”

      提及一个时辰前才发生的惊魂一刻,文清辉的神色已经没有半点波澜,维持着惯常的恬淡风度道:“应该是没有,但近来提出解冠之事显然是不成了。”
      辞职不成就意味着无法立即成亲,不能早日同娇妻过上游遍大好河山的神仙日子,因而,即便竭力保持风度,文大学士的脸色仍是不可避免地臭了些许。
      恭怀压低声音笑道:“好事多磨,想来这个道理无需多言。不过,把羽飞安置在那边,清辉兄真的不担心么?”
      面对如此别有深意的提问,文清辉眉梢微挑,反问道:“两个我拼命撮合都没能在一起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哦?拼命?”恭怀眨了眨眼,悠悠开口,“世上竟还有清辉兄拼了命都做不到的事?”
      “让顽石开窍可没那么容易,何况——”文清辉看着前方,眼中满是笑意,“鸣玄那家伙,虽说答应让我把未过门的妻子暂时安置在他师父的故宅里,却也当面同我撂了狠话,说绝不管人死活。”

      “他怎会说出这种话来?!”话音未落,恭怀已反应过来,以更为惊诧的神情道,“难道你还未告诉他你要娶的是——”
      文清辉噙着恶意的微笑点头:“这是自然,他既然如此坚决,不妨等我婚后再介绍他同内子见面。”
      恭怀难得有目瞪口呆的时候,此时却讷讷了半天,不知如何评述,最后无奈苦笑道:“清辉兄,好自为之。”
      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冒出一个问题:“鸣玄的住处和他师傅的宅子不是只有一墙之隔么?羽飞随时都可以到隔壁拜访他,哪用等到你们成亲后……”
      话说到中间,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惧地瞪向友人:“该不会羽飞也不知道自己住在谁家吧?”更不知道好友之一就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对方上挑的眉峰和惬意的神情昭示了答案。
      再一次,他恳切地嘱咐:“清辉兄,好自为之。”

      虽然说了不担心那两个自己“拼命撮合都没能在一起的人”,可走出宫门之后,文清辉仍是邀请难得返回王都一趟的好友同去探望未过门的妻子。
      然而,才到鸣玄家中就被告知府上主人眼下正在隔壁。
      恭怀当下笑出了声:“清辉兄,看来你介绍内子给我们的时间要提前了。”
      两处宅院外观门户独立,实则鸣玄早年为方便照顾年迈的师父,在隔断的院墙上开了一角边门方便往来。文清辉一马当先步入隔壁内院后,抬头便看到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阳光晴好,风和日丽,他的未婚妻子坐在院中烹茶,嘴里轻轻哼着未曾听过的曲子,那名声称再不过问他大小事务的恶友就在一旁抚琴相和。
      两人的言行举止坦荡中透着亲密,亲密中流露出几分长久积累出的默契,当得上“岁月静好,时光隽永”这般形容。恭怀忍不住斜眼去瞥同伴,刚想问一句“这样也无需担心?”,便见对方已缩头蹲下身,借着花木和院中摆设的遮掩慢慢前挪。
      恭怀张了张嘴,好不容易从齿缝中憋出四个字:“非礼勿听。”
      对方屏住气息头也不回道:“得妻如此,我可片刻不敢大意。”

      琴声和缓,因而飘来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这话不该出自我口中,可清辉他……并非可以托付的良人。”
      时机赶巧,对话正进行到紧要关头。
      恭怀斜眼瞟向半跪在水缸后的同伴,有心从那张闲适从容的面孔上瞧出几分不安,作为日后取笑的把柄,然而女子的清朗的声音已经响起,他急忙竖起耳朵细听。
      “放心吧,就算哪一天他变了心,我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好。”
      这个回复,略有些微妙啊。
      “他怎么敢!呃……不过,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尽管回来这里住下……”
      唔……越来越微妙了啊。
      身旁忽然一道影子罩下来,恭怀尚未有所反应,原本蹲在缸后的那道墨蓝身影已掸了掸身上浮土,走出两步,好整以暇地上前:“这里离宫中还是有段距离,一路行来,都有些渴了。”
      话音刚落,他在未婚妻子身侧站定,俯身取了她手边半满的瓷杯,端起来一饮而尽,执了空杯冲着恶友盈盈一笑:“你们是几时发现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7章 前缘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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