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再现》长羽

256、与子偕行

　　文清辉自认并不是一个胸襟狭隘的男人，若是站在中立的角度评论那时在地窖里“窃听”到的对话，同为男子，同样多少品尝过苦求不得的经历，他说不定还会感慨几句，对明显更为强势的那一方生出几许同情，觉得那不过是又一个愚蠢而可悲的人。
　　但是，他并没有心胸宽大到能够原谅诱拐自己未婚妻的始作俑者的地步，没有继续以更为恶毒的语言嘲讽，并非基于“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这种无聊的道德感，而是自我克制、不希望未婚妻子因回忆而再次受到伤害的结果。
　　唇上隐隐刺痛的伤口不断让他回想起惊心动魄的前夜，怂恿他重新踏入那时一半无比清醒、一半几近癫狂、要靠身体上的疼痛才能勉强维持平衡的泥淖。
　　佑安说，旁人看到她的马车曾行经文府后巷，他在那里发现了多余的脚印和掉转的车辙痕迹。武安侯说，他不过是在告诫乔羽飞时提了一句坊间近来的传言。
　　她中途前往文府却没有立刻登门的原因再清楚不过。
　　如果是因为他那时躲在涵香院里不在府中……
　　如果是因为他才弄巧成拙酿成大错……

　　那时烧心蚀骨的痛楚依然残留着，静静潜伏在阴影中，时不时便会到处游走一下，提醒他失而复得是多么珍贵，以及万一真正失去了，是个什么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
　　因得不到而苦求，因得到而不安，患得患失，反复善变，愚蠢而可怜——没错，这就是他一直在逃避的结果，如今，却已深陷其中，自甘沉沦。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娇躯上汲取了几分热度，轻轻一笑：“哎呀，我好像闻到一丝酸意？”
　　杏目灼灼，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怎么会？我这是在虚心求教啊，文大学士。”
　　吸引他的，就是这样的眼神。毋庸置疑，她是特别的，不然，也不会吸引来这么多棘手的竞争者。而如今，她在他怀中，这是她出于自身意志做出的选择。
　　得大于失，倒也值了。
　　笑容不可抑制地加深，留意到对方不善的眼神，他稍微收敛了一些，开始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逃避不了的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比那些竞争者们省心，若是回答“没有的事”，显然不符文大学士在坊间的“盛名”，若是回答“不多”“其实没那么多”，那依旧可以继续追问“到底有多少？”；若是回答“记不清了”，那便可追问“是因为人数太多才记不清了么？”……绝对可以把任何一个相同处境的男人问到张口结舌冷汗直冒。

　　片刻等待之后，提问者已经忍不住了：“如果一时数不过来的话，只说一个大概数字也是可以的。”
　　他总算苦笑着开口：“她们都很聪明，不会假戏真做，喜欢上我这种人。”承认自己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受欢迎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哦——”拖长的尾音摆明了不信，“文大人如此响亮的声名居然是做戏做出来的？”
　　酸意调和了苦味，此刻，他简直抑制不住满心的笑意：“我的羽飞一旦开窍还真是不可小觑呢。”
　　背后又挨了一拳，他忍着笑承认：“花楼要借我名声，世人又以讹传讹，自然有些夸大其词。不过就算撇去夸大的部分，我那些经历终归是抹消不掉的。落得如此‘盛名’本是我有意为之。如今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不如此，我又怎能等到你？”
　　日光渐盛，在纱帐上映出一对清晰的剪影，他含笑抚平佳人蹙起的眉心，力道轻了又轻。
　　“寒门学子一朝夺魁，自然会被不少人当做延揽的对象，通过姻亲一步登天的前例不是没有。”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冷凝，却在看到对方专注的视线后暖意重现，“我那时年少气盛，在朝中毫无根基，不愿攀附哪家名门，又不想被人扣上不识好歹的帽子暗中下绊，干脆荒唐了几年，才算躲开了可能的亲事，勉勉强强做了个孤臣。”

　　这番解释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但要如此简单将某人的黑历史一笔勾销，乔羽飞多少还是有些不平。
　　“惊才绝艳如文大学士者，就算有些好色的小毛病，也不影响成为哪家望族高门的佳婿人选吧。”
　　“正是如此。所以关于我和鸣玄的一些闲言碎语，我从来不曾澄清。”某人以闲适的姿态再次吐出惊人之语。
　　难怪最初认识这俩人时一直感觉他们之间的氛围引人遐思……难怪每次都是某大学士主动撩某乐舞司监司……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不止沉迷酒色混迹于烟花之地，还和男人不清不楚举止暧昧，别说名门望族，就算普通人家也不敢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乔羽飞两眼一懵，喃喃道：“你还真敢演，不怕自己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啊……”
　　腰间一紧，提醒她眼下置身何处，笑语跟着响起：“所以说——既然有人主动靠过来，我哪敢放手？”

　　脸上的热度止不住地蔓延，乔羽飞本想顺势再来一拳，但手抬到中途却又收了回去，只埋头故意粗声粗气地掩饰自己的窘意：“我怎么也是你顶头上司内定的妻子人选吧，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对方一派轻松：“嗯，我不日就去提交辞呈。”
　　乔羽飞不由愕然：“你要辞官？”
　　即便是从此改变人生规划的重大决定，对方依然不改生来的闲适气度，笑睇着她道：“我既已选了你，以后还怎么在陛下面前做个忠臣？”
　　无语片刻，乔羽飞犹豫着开口：“如果是因为选择我而要你舍弃什么的话……这么做并不合适，就算现在没有什么，以后这个决定或许会成为你的遗憾和我的负担……”
　　若是她和他要在一起，的确只能远走高飞，远离王都，甚至西黔。
　　然而，十年苦读，不就图个一朝为官？若要为了爱情放弃事业前途，此时感情深厚可能只顾着沉浸于感动之中，时日一长，感情淡薄亦或有志难伸、有才难展时，焉知那时不会为今日的抉择后悔、恨她成了负累？
　　纵然那一日不会到来，一方牺牲良多，另一方心怀愧疚，彼此心理地位从开头便不对等，又怎能结伴走得长远？
　　光是想想两人在数年之后彼此反目、形如路人的情景，她已感到心头一阵钝痛，不由环紧了对方，深吸一口气说出违心之语：“所以，你还是别选我吧。”

　　沉默片刻，耳畔幽幽一声百转千回的叹息，愣是把乔羽飞快要憋不住的眼泪吓了回去。
　　“我文清辉早年风流浪荡不假，如今却是遭了报应，后半生注定遇人不淑，所托非人，唯一钟情的姑娘又是个狠心绝情的，不仅弃我如敝履，还每时每刻都想着始乱终弃，枉费我一腔痴情付诸流水……”
　　字字泣血，句句带泪，声声控诉滔滔不绝宛如出自衙门之上的秦香莲，而她就是那个禽兽不如的陈世美。某颗洋葱又剥开了新的一层，露出了未曾展示过的辣眼内在。
　　“别演了，”乔羽飞僵着脸出了声，“该负的责任我不会推卸的。”
　　一出《铡美案》唱到兴头陡然落幕，某人一副“早这么说不就什么事都没了”的训诫神情对上她的眼，偏偏还单手捧心深情款款继续表白道，“有此一句，别无他求”，把幽怨而痴情的弃妇形象演绎了个十成十。
　　乔羽飞一阵恶寒，心想某人将来后不后悔关她毛事，她现在已经后悔了有木有！某人能将弃妇形象信手拈来，天知道是不是倚仗丰富人生经验的加持。

　　暗自撇了撇嘴，乔羽飞没好气道：“你别后悔即将放弃的东西就行。”
　　对方低下头，笑得别有深意：“我不过放弃了一个官位，你却把天女的头衔和王妃的地位都抛掉了，你说，咱俩谁更有可能追悔万分？”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乔羽飞脸上一烫，偏头道：“那些又不是我想要的，后悔什么？”
　　低柔的声音含笑回应：“我也早有辞去官职、游历天下的志愿。”
　　一缕日光投入床帐，将乔羽飞眉梢眼底的惊喜映照得格外生动：“游历天下？也会到别的国家么？”
　　黑眸幽深，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当然会……羽飞你，可愿与我携行？”
　　心脏砰砰直跳，纵然尚未明确的事情依然不少，但眼下她所确定的未来只剩与他共有的那一个。答案不言而喻，她却不想太早说出口，尤其是在这种被焦糊的味道包围、当事人双方都顶着一对熊猫眼的窘境中。
　　因此，她的回答是：“等你辞官之后，我再告诉你。”

　　于是，某人表示即刻就要进宫面圣。
　　乔羽飞明显犹豫了许久，才点头同意，自己也打算起身梳洗准备出门，意料之外，被某人拦住。
　　“不是要一起进宫么？”
　　“进宫？你后悔了？”
　　“后悔？这跟后悔有什么关系？”
　　一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后，总算有人恍悟问题所在，好气又好笑地介绍了目前护国天女下落不明、疑似被藏身于涵香院的贼人掳走、国君暗中调派亲信追查贼人踪迹、对外宣称宫女走失的严峻局势。
　　“抱歉擅自做了决定，但如果不借助这次的机会，下次再见，你或许已经是王妃了。黑锅就由东垣那帮匪徒来背吧，想必他们是不会推拒的。”
　　“所以说，我现在是失踪人员？”
　　某人严肃点头：“生死不明。”
　　“知道实情的人有多少？”
　　“我、浓霜、武安侯府的几个人。”
　　这……浪费人力物力让余下的亲友为她担心实在是有些……
　　某人看穿她心中所思：“你早晚会离开宫中，那时的骚乱和今日比不会有太大区别。”

　　她看他一眼，不得不承认事实如此，可到底心里难安。
　　某人守在床畔，一边催她躺回去休息一边安抚道：“我来想办法尽快平息此事，你安心待嫁即可。”
　　谁要待嫁啦！？她狠狠瞪过去，一把拉起锦被遮住瞬息蹿红的面孔。
　　面对早晚要过门的妻子，某人可不会惭愧自己的孟浪，噙着淡笑在乔羽飞充满戒备的目光紧盯下压了压被角，整理好自己衣冠，方才慢条斯理地走出门去。
　　门外瞬间响起金来结结巴巴的声音：“大人你、你怎么从、从——难不成整晚都、都——”
　　某人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
　　乔羽飞顿时没脸听了，直接用被子蒙了脑袋，心里只剩一句评价——
　　够无耻。

作者有话说

　　追文：首辅养成手册、慕南枝、如意佳婿、我不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