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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豆巽 我的房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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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间的窗子下面种了一片花,我给那种花起名叫“豆巽”。下面埋了我一个朋友的尸体,有天清理□□下杂草的时候我看到一根刺出地面的绿色骨头,我不知道骨头居然还有绿色的,而且有种奇异的香。我用白色的丝绦系着它,挂在腰上。代替了我腰上的双刀。
九月初七我种的叫“豆巽”的花开了两朵。我很高兴喝了点花雕。月亮很高的时候我打开门,踏着满地明霜和月光去了一个断崖,那个断崖叫失措崖。崖下有浩荡森淼的流水,在晚上会升起一层白恹恹凄迷的雾气,再慢慢弥散开来。裹着白色的袍子,我抱膝坐在月下安静地听崖下流水呜咽,身边白草深深,远处那些傲然依附在崖壁上的黑色玄武石在水边孤独站立如同封印石化的兽。
我又想起了豆巽,忽然很想喝酒。
忍不住有往上仰望的冲动,天空异常的蓝,大朵大朵的云团悬浮在月亮周围。月光穿过厚厚的积云灼灼地流淌下来,映得我的白衣如雪,眉目温暖,我会忽然仰起头看着月亮,虚空中豆巽的脸出现,并且充满了整个夜空。当此之时:青色的崖石,冷冷的流水,暗蓝的天空,漫天的荧火。我心里空空荡荡的,幽思一块一块地剥落往下掉,我等着听自己心里的忧伤落在心底碎裂的声音,可是我总也听不到它们碎裂的声音,我的心脏无边无际地陷落、衍生出深彻的绝望。闭上眼睛,耳朵里充满簌簌的风声,突兀的疼痛划破我胸膛,而那么多年的时光都在我指头和眉目间仓皇地离开。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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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我的眼泪是被禁止的,我要做的就只有两件事情:拔刀、收刀。我有两把短刀,长生殿里使用双刀的只有横北香一个人。刀是从祭坛里取出来的,祭坛上供奉着长生殿里几百年间已死之人的神位,没有人能从祭坛上带走那两把传说中被诅咒的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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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长久地做同一个梦,梦里有厅台、楼阁、烟火、妙焰树。还有一个披着白色袍子头发很长的男人,他的脸隐没在头发后面,哀伤地注视着我一语不发。他的长发掩盖了他的脸,这让我很惶恐。也许有一段很重要的记忆被我遗忘了,找回某种东西是我长久以来濒死还生地坚持下来的原因,每天黄昏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幻觉,很多事情变得不确定包括我是不是横北香?为什么我不知道横北香的一切?我不是横北香我是谁?
所以我很害怕天黑,我看到天慢慢黑下去就会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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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在某个地方有个人在等我。在我小的时候就已经有类似宿命崇拜的情绪了。如今我手里握着白色和黑色的利刃,看到很多人死得一文不值,性命在我面前如同季节里被秋风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残花。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我要活着。有时候彼此生存是一种奇异的矛盾,因为某种原因不可调和。
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比任何人都要坚强的活下去。我预感有一件事情等着我去做,一定有个人在远方等我,那个出现在我梦中的男人是不是我父亲?注定我去救他还是去杀他?我每天面对很多血仍旧必须想这个问题,鲜血从我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一些事情变得无法控制。我的血有某种奇异的香气或者某种震慑人心的迷幻的味道。在我流血的时候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他不再是横北香,他拥有让人震怖的能力,我感觉他在我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闭着眼睛,沉睡得如同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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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让我的血在完成那件事情之前流尽,所以我要尽量珍惜我的每滴血,这很重要.
我去崖上修炼无袖刀法,我按着腰畔的刀柄,在明月如水的晚上总是安静的像两片白玉蛰伏在我掌心里。挥舞它们的时候我习惯嘴里咬着发丝,我的头发已经遮盖住了眼睛。我在长生殿里迅速的出名。因为我做事都让米凶很满意,他不断的派我行刺当时杀手界有名的杀手。结果杀手界比较有名的刺客都离奇失踪。不到半年就式微,米凶说如果我出仕就是个妖孽。
米凶开始安排人挑战我。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熟悉他们每一个动作。我无法向他们挥出我的刀,因此我开始流血,我的那些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练功一起睡觉的兄弟,他们让我流血不止。我不想伤害他们,可是流了血的横北香就不是横北香了。经过战斗他们一个一个组织里除名。而我活了下来。
米凶很满意这种结果。在我跟我的兄弟们战斗的时候,他就站在大殿的檐宇下异常兴奋地观战。他常年脸上带着青铜面具,这使得没有人看的到他的表情。他黑白相间的袍子簌簌地抖动,手指握的发白泄露了他的情绪。我想杀死他,强烈的想杀死他,这种冲动像是疾病似的。
在广场的高台上,我按着腰里的双刀,烈日当空,天地间只有浓烈雄捍的杀气。
我的兄弟一个一个的在我面前倒下去,我握刀的手指被浓稠热烈的鲜血涂满,我近乎歇斯底里的挥舞着刀,毫无章法,我凭借惯性杀人。
有人从高台下慢慢的拾级而上,一直走到我面前,他紧了紧发带,亮出一把清冷的短剑。大声说,九十九号剑士,豆巽。
我定定的看着他,太阳在头顶上悬着,从未感觉过太阳离头颅这么近,血从头发里流下进眼睛里,我闭上眼睛天地一瞬间喑哑无声。
我用撕裂的声音说,豆巽。喉咙里有种热流舒缓地涌上来,嘴角开始咯血。
豆巽说,出手吧。他刺出一剑,我胸膛上展开一片血光。
豆巽迅速的抽回剑,看着我,我的出手很快吗,我的剑法很华丽吗。
我觉得身体里像是埋伏了一 只凶猛的野兽,大力地冲撞着我的心脏。我把手按在胸口,不能自抑的疯狂,手碰到了刀柄,所有思维陡然变得像从陡峭的峰顶自由纵体般不能按捺,我拔出了刀。低吼,耸身而上,刀斩在剑上,剑折断,头颅也折断。横空扬起一道血光。他的头颅在烈日下飞行,落于台下。
我越来越沉默,流血的机会越来越少。再后来我就不流血了,这意味着很多人死在我手上。我不想杀他们,可是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我开始练无袖刀的时候,看到前人留下书上的记载说,练这种刀法要剁掉一条手臂,这句话不是创这种刀法的人留下的,作者是个独臂人他暗示过弟子修炼这刀法得剁条手臂,然后第二代第三代……一代一代新陈代谢般传下来,每一代都剁掉一条手臂。他们都赫赫有名,在许多著名的战役中获得很大的荣耀,于是后人就在书上添加一笔,指出练这种刀法需要牺牲一条手臂。然而,我练刀法的时候只是挽起了袖子,居然也练成了这种刀法。
头顶的无限苍穹和内心的道德律令都使我内心满怀敬畏,一个看似恒定,一个容易动摇。我觉得那个创造这种刀法的独臂人心理已扭曲。并且在心里庆幸自己的动摇。
我练成了无袖刀法。面对着对手的时候,只是挥挥我的手,他们的兵器和身体就一起折断。长生殿里的人叫我“安息香”。终止驳杂,使人陷入安息状态的一种雄性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