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韩楚

3、米凶 我要去凡世

　　初八，阴。我要去凡世杀一个人，这不是件愉快的事情，杀人永远不是件愉快的事情。被杀也不愉快，所以我不得不杀人。
　　米凶说，这次你去刺杀的人叫半月，浮屠山有名的画师。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去杀一个画师，我倚着栏杆从他藏在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看进去，感觉像在深入一道深渊，两侧无比陡峭和艰险。并且一无所获。
　　我说，为什么杀一个画师。
　　他说，只要你杀了这个人，我告诉你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握紧手指，指甲刺在手心上，看天。长空之上，云朵狰狞，像是在隐瞒什么真相。豆巽以前喜欢陪我看天，他捧着脸问我，阿香，你能看到什么。
　　我告诉他，我看到了未来。
　　他说，未来还没有发生怎么可能看到。
　　我说，未来其实早已经发生过，我们只是去验证。
　　他说，那以后会怎样。
　　我说，未来已经发生，注定无法改变，你又何苦知道。
　　他低下头沉吟半晌，表情很悲伤，阿香啊，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你不能改变他，是不是很痛苦。
　　可我到很多真相，却看不到我的未来，那里一片浓浓的黑色幕幛，很多道断裂的山峰，放纵的旋风、除了这些之外，无声无息。彻头彻尾的无。我说，我看不到了。

　　这些记忆忽然变得很遥远，从豆巽死那天晚上。我频繁产生噩梦，梦到他把剑刺入腹部，他的头发遮盖住一半眼睛，低着头不作声。挥臂、划弧、没入腹内。他看也不看我，重复这几个动作。

　　豆巽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把他杀死了，我把他的一根骨头带在身上。

　　“很多时候都没有谁对谁、错，善恶是很模糊的概念，有时候会突然失去判断的标准，一瞬间慌乱。”
　　这是谷里的一个很老的厨子对我说的，他有一只手臂没有腕子。他把我引导到一甲子以前的荒凉大漠，那时候他是个流浪者，没有任何人放逐他，他用理智把自己杖责出境。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内心的荒芜和绝望使他找不到一个可以放置自己的地址，任何的建筑都让他都觉得压抑，不能看到房子、风车、桥和炊烟。他去了大漠，只有接天的黄沙跟朔风变幻着粗线条的风景。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追寻多年的曼刹珠丽。他认定一个方向，沿着舒缓起伏的沙丘任性的奔跑，深入到大漠腹地，他很轻易的迷失在一片海市蜃楼中，风沙一次次迷惑了他。干粮和水丢失在黄沙中。他开始动摇、暴躁、忏悔、祷告、可是这无助于他走出沙漠。天地这个容器实在太大，没有任何标识能给他指出方向。五天后他，终于力竭了。
　　他遇到一匹同样饥饿的狼，当时他已经倒在地上，那匹狼扑上来,咬住了他的左腕,他没有力气挣扎,直到那匹狼把他的腕子生生咬断的时候,那种奇痛才穿透他已经僵硬失去知觉的神经,他奋生出一股力气，扑倒了狼.他跟狼分吃了自己的断腕,然后尾随着那匹狼走出了沙漠.
　　\"作为交换我也切断了它的一只前肢,我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留给它,可是它却不肯死了.\"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换，狼却死了.
　　米厨子说,人啊/是一种多么强悍的生物,善恶实在是太过模糊的概念.我一生都在追索着绝美,却险象还生.
　　米厨子说,你去过沙漠你就会爱上食物.从沙漠回来我就做了厨子,世上还有比厨子更亲善食物的吗.我决定用一辈子的时间谋杀我的胃.

　　我离开谷的时候,我问米厨子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说，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我说，不然怎么活，我找不到自己的身份，我就会经常对自的存在产生疑问。
　　他说，不能痛快的生，也要活色生香的死，我后半生的全部奥意就是食物。
　　我说、那怎么确定是否正确。比如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米厨子说,如果你无法确定正确和错误,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这样想了你至少能释然。

　　我究竟想要什么呢?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做的是什么?为什么做?我却不知道.
　　难道我是为杀人存在的?这当然是过于浪漫的想法.有没有一把刀想过自己为什么被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