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
周宇第一次见到白秋飒，是在92年的夏天。
那个夏天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宁水市最大房地产公司远丰集团的女婿沈清寒和妻子离婚，用分得的财产斥巨资创办了全市最大的中学玉林高中。
傅熙凝是远丰集团创始人傅海唯一的女儿，是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但谁也没想到七年前年她不顾家族反对，顶着风口浪尖嫁给了自己当时的大学老师沈清寒，两人相差12岁。六个月后傅熙凝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沈洛，而沈清寒也因为这桩并不匹配的婚事在宁水市名声大噪。
周宇记得第一次见到白秋飒那天空气燥热，蝉鸣扰人。同一栋楼的小孩子们大多都聚集在楼下院子里玩捉迷藏的游戏，周宇坐在院门口的角落里，手中玩着石子，眼睛却羡慕的看着远处嬉闹的人群。周妈妈从楼道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周宇喊道：“小宇，再玩五分钟回来学英语了！”
周宇看着妈妈点点头，从妈妈的背影上移开视线，被院门口的声音吸引去。
“小白，你先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叔叔先进去和阿姨说几句话。”
苏卫国蹲在白秋飒面前，边说边看了一眼楼道的方向，温柔的语气里含着一丝隐藏的担忧。
周宇看着左前方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白秋飒扎着两个高高的马尾辫，她的头发很长，发梢一直到肩膀，风吹得两根辫子在空中轻轻的摆荡。
察觉到周宇的视线白秋飒转过了头，懵懂的看着他，眼里有进入陌生环境的怯意，在看到视线来自于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时，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微笑，又扭回了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爸爸你回来了！”苏风从玩闹的人群中小跑过来，一把搂住苏卫国的脖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去干什么了？”
“想爸爸了吧？在家有没有听话？”
苏卫国用胡子蹭了蹭苏风的脸，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问题。这时苏风才注意到身边有一个抱着雪白兔子玩偶的小女孩。他从苏卫国的脖颈间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了看白秋飒，又看了看苏卫国。
“小风啊，你先带着妹妹在这里玩一会儿好么？爸爸先进去一下。”
“哦……”沈皓看着爸爸进了楼道，回过头来看着低着头的白秋飒，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伸到白秋飒面前：“你吃么？”
白秋飒摇摇头，小小的脸上挂满了无措。
“你是谁啊？”
苏风又问，但还没等到白秋飒的反应，他就听见楼道里传出来妈妈的哭喊声。
“年轻的时候没把她娶进门，现在她死了你就把她女儿结果来了是吧！我告诉你！没门！”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苏卫国有些狼狈地从楼道里倒着走出来，下意识环顾了一眼四周，怕被邻居听了闲话。
何萍看他一脸心虚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怎么，你慌什么？你敢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怕人听见么？”
“我做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你做什么了！你别以为你惦念人家一辈子就能怎么着，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心里过！死了倒让你来做冤大头！”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刺中了苏卫国那点脆弱的自尊心，一直后退地他抑制不住地上前一步举起了右手：“你！”
“爸爸！”
何萍看见和白秋飒站在一起的儿子，好像所有的委屈都在一瞬间涌到了眼底，她哭着跑过去一把推开白秋飒，跪在地上抱住苏风，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白秋飒被她推的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眼里充满了惊惧。周宇跑到白秋飒身边把她扶起来站到角落里。
“当着孩子的面你大庭广众的闹什么！”
“我闹什么了？！你随随便便给我领回来一个孩子我还不能问问了么！再说了！这孩子还不知道是不是你和那个女人生的野种呢！说不定白文波到死连自己被带了绿帽子都不知道！”
“你！你简直无理取闹！”苏卫国额头青筋暴露，一把把手里的手机掷了出去，砸在了离何萍较远处的墙上。
“好啊你！”何萍悲愤至极，一把抱起苏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要打我是吧！”
说完毅然决然的转身，往院子外面匆匆走去。苏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会看看越来越远的爸爸，一会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妈妈，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你上哪去！”
“你管不着！你带着那个小野种过吧！”
苏卫国用力喘着气，没好气地抬头扫了一眼单元楼，隐在窗帘后面看热闹的人都悄悄收起了自己的耳朵，苏卫国叹了口气，走到白秋飒面前蹲下来。
“叔叔，”白秋飒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眼泪和惊惧：“我妈妈去哪了？为什么我不能回家？”
苏卫国抬起的手在空中一顿，看着这张和俞水寒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的笑脸，心里充满了酸涩。轻轻把手放到她的头顶拍了拍：“你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苏叔叔家里，好么？”
“我妈妈去找爸爸了么？因为妈妈说过，爸爸也去很远的地方了。”
苏卫国鼻子一酸，点点头。
“但是，我真的可以待在这里么？”白秋飒不安地回头看了看何萍离开的方向：“那个阿姨好像很不高兴，她会把我送到福利院么？”
即使只是不到三岁的孩子，也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大人的情绪。白秋飒听故事的时候知道了，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都会住在福利院里，她本能地对那个地方充满了恐惧。
“不会，”苏卫国吸了吸鼻子，语气坚定：“叔叔跟你保证，你不会去福利院。”
白秋飒没有被送去福利院，却也没能住进苏卫国的家里。
何萍又哭又闹以死相逼，又拿离婚再也不让苏卫国见儿子作为威胁，最后逼得苏卫国没办法，只能把白秋飒送到苏风奶奶家里。
何萍并不是真的想和苏卫国离婚，看苏卫国做出了让步和妥协，在娘家人的劝慰下最后只得忍下了一口气，为了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秋飒的存在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再无转圜的余地，何萍的情绪也不像最初见到白秋飒时那样激动，苏卫国每个周末都会把白秋飒接过来住两天。
但白秋飒白天很少待在屋子里，因为何萍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冷冽和厌恶让她本能地想要躲避。
每个周末周宇都能在院子里看见白秋飒，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在离游戏人群比较远的地方各自玩儿，好像都有各自的领地，互不干涉。但他们都默默关注着不远处的对方，时不时偷看一眼对方在干什么。一天又一天，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有一天，当周宇又听到妈妈“五分钟后回家学英语”的指示时，白秋飒终于走到周宇面前，鼓起勇气问：“什么是英语啊？”
周宇坐在板凳上玩着手里的石子，回答：“就是……外国人说的一种话。”
“学英语好玩么？”白秋飒歪着头问。
周宇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学啊？”
“如果我不学，我妈妈会生气和难过。”
“啊，这样啊。”白秋飒在周宇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慢悠悠的晃着两条细白的小腿。
“你爸爸是白叔叔么？”周宇把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爸爸，你认识我爸爸么？”
周宇摇头。
“那你为什么问我，我爸爸是不是白叔叔？”
“因为我听我妈妈说过，我爸爸和一位姓白的叔叔一起牺牲了，你也姓白，所以我就问问。”
“那你爸爸是怎么牺牲的啊？”
周宇语气里有点失落：“我也不知道，我妈妈也没和我说过，但我听邻居说，我爸爸好像是个警察。”
“那他应该是打坏人的时候死的。”
“可能是吧。”
……
“嘿，你们两个在玩什么呢？”苏风拿着一袋奶糖跑过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
“哥……哥哥。”白秋飒有点犹豫的叫。苏卫国让她喊苏风哥哥，但何萍又说苏风不是她的哥哥，所以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苏风。
苏风比她和周宇大一岁，过两天就要上幼儿园了。
“哎！”苏风爽朗地应着，撕开手里的袋子，往白秋飒和周宇手里一人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八岁那年周宇和白秋飒上了一年级，同年杨丽送周宇去学了跆拳道，周末上课，一周两次课。每次上课回来白秋飒都会缠着周宇把他当天学的东西教给她。
白秋飒学东西很快，又破有天赋，有的招式做起来甚至比周宇还要标准熟练，两个人经常一起练习。
周宇问白秋飒为什么那么想学跆拳道，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件很枯燥的事情。
白秋飒回答：“因为没人保护我啊，我如果会打架将来有人欺负我的时候我就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笑意，眉眼弯弯，好像这句让人听了会有些心疼的话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无依无靠又带着强烈不确定性的生活。
生活对她来说充满了危险，而没有人为她戴上盔甲，所以那时候她就明白，她只有自己。
“你不喜欢学为什么不和你妈说呢？”白秋飒不解的问。
“我不想让我妈难过。”周宇低着头说。
爸爸去世后，家里的欢声笑语似乎也随着爸爸一起离开了，周宇再也没见妈妈笑过，她把工作以外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周宇的身上，想要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每当周宇有什么事情没做好，或者偶尔任性地发小孩子脾气，她总是看着他长久的沉默，然后捂着脸哭泣流泪，当周宇也手足无措的哭着去牵她的手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搂着他的头哭着说：“妈妈只有你了啊，小宇，妈妈只有你了。”
久而久之，周宇变得越来越顺从，但也越来越沉默。
杨丽很少再哭，但他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单调。
他比身边所有的同龄小朋友都要优秀和聪明，身上却少了那种小孩子该有的稚气与无忧无虑。
白秋飒和周宇是彼此童年时代唯一的朋友，因为他们心里都不快乐。
白秋飒学习比谁都要努力，因为她知道义务教育是自己最大的筹码。虽然苏卫国对自己很好，但在苏家还是何萍说了算，如果自己考不上好的学校，何萍是不会同意出钱让自己去上私立学校的。她知道，只要自己的成绩足够高，她就能上最好的公立学校。
好在苏奶奶把白秋飒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疼爱，长大后，两岁多时残损的记忆也被时间的风沙遮盖住，虽然白秋飒的心理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早熟一些，但命运还是对这个不幸的女孩留了一丝怜悯，白秋飒幸运地长成了一副乐观开朗的性格，在外人眼里看来分外难得。
有一次周宇问她：“你就不想知道你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么？”
白秋飒想了以后摇摇头，说：“那些事儿都已经发生了，没办法再改变，如果我知道了那些会让我不开心的话，那我还是不要知道了。”
白秋飒细长的手一点都不像同龄其他女孩子般白嫩细腻，因为苏奶奶年事已高，在家里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这种活儿基本上都是她在干，但她也很少表露出负面的情绪，见了人总是大大咧咧乐乐呵呵的，让人看了她的笑容就觉得温暖快乐。
就算偶尔在何萍那里受了委屈，憋不住了跑到院子里藏在角落里哭，被周宇发现的时候她也总是一边笑着跟他说没事儿，一边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倔强的让人心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