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故事》鸭楠

2、第2章 “是很多人

　　这是我爸第一次主动提到我妈，我的心跳的有点快。以前我问他，他总是沉默，我觉得他是不知道怎么撒谎。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不想回答又不想撒谎的时候，他就会沉默。所以我猜我妈已经死了，这是那天我和小黑探讨了一下午分析出来的结果。他小心翼翼看着我说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我按照他所担心的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然后好长时间没说话。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电视上老这么演。
　　“老爸。”我有点忐忑的问：“我妈是不是死了。”
　　我爸半天没说话，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嗯。”

　　我有点难过，但又不是非常难过。因为我没见过我妈，我也不知道有妈妈是什么感觉，所以当时也就只有一种：“别人有的玩具我没有”的失落。

　　今年暑假我们暂时留在了上海，因为过几天要飞到夏威夷参加林安叔叔的婚礼。我看了爸爸手机上收到的喜帖，林安叔叔和一个长的很好看的男孩子站在一起，照片里的两个人笑的很开心，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我问我爸：为什么林安叔叔要和一个男孩子结婚？
　　我爸说：因为他们喜欢对方。
　　我有点不明白：可是小黑说，男孩子会喜欢女孩子，女孩子也会喜欢男孩子，如果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互相喜欢，那么他们将来就会结婚。两个男孩子也可以结婚么？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笑的很温柔：对，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他们就可以结婚。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林安叔叔的婚礼在夏威夷一个离海边不远的草坪上举行，到场的人不多，除了林叔叔和他爱人的父母，其他的宾客大部分都是和我爸差不多年纪的人，但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婚礼现场很温馨，到处都是彩虹色的气球、蛋糕、饮料……好看的让我移不开眼。
　　林叔叔一看到我就把我抱起来，我搂着他的脖子抱怨太久没看到他了。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一直想长大了要嫁给他，但今天他要结婚了，新娘居然不是我。
　　小黑说我这叫失恋，失恋的人都会很伤心。于是为了符合失恋的特征，来之前我郁郁寡欢了好几天，但看到有那么多好吃的零食、饮料时，我那点难过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身边站着的叔叔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我撇了撇嘴，攥着拳头一脸不情愿的说：“你今天抢了我的林安叔叔，以后我一定会抢回来的！”
　　我说完大家都笑了，我爸难得露出这么明亮的笑容。他捏了捏我的耳朵，语气里都含着笑意：我都忘了你一直想嫁给你林叔叔呢。
　　我爸把我抱到地上站着，牵着我的手。
　　这时我看见远处坐着的韩澈叔叔，他身边坐着一个肚子鼓鼓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很漂亮。爸爸说那是他的妻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韩澈叔叔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她说了一句什么，摸了摸她的肚子。他看见了我，冲我笑了笑，但没有走过来，我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
　　“爸爸，韩澈叔叔怎么不过来，我想去找他玩。”
　　我爸不说话。我拉了拉他的手，他还是没反应，于是我抬起头来仰着脖子看他，发现他正看着什么地方出神。
　　林安叔叔也不说话了，有些担忧的看了我爸一眼：“那个，我忘告诉你了，昨天才收到他的回复知道他能来……”
　　我爸无动于衷。
　　“老爸，你攥的我好疼。”我轻轻掐掐他的胳膊。
　　听见我的抱怨我爸终于回过神来，忙松了松我的手，看了林叔叔一眼，垂下眼没说话。我从下面往上看，看到他眼圈有点红。

　　两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叔叔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叔叔皮肤很白，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穿了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配了一双休闲的白色板鞋，真好看，我盯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把我爸的反常抛到了脑后。另一个头发很短的叔叔穿着同款的黑色西装和白色运动鞋，走过来和林叔叔打了声招呼。
　　“来了，沈皓。”林叔叔说。
　　两个人拥抱了一下，沈皓介绍身边的蓝眼睛叔叔：“这是Neil。”
　　Neil和每个人都握了握手，在这期间我爸始终没说话，我在一边小声念着，试图搞清楚“Neil”到底怎么读。
　　叫沈皓的叔叔在我面前蹲下来：“你是啾啾对么？”
　　我歪着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眨了眨眼睛：“我不止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我爸把我的手交给林叔叔，小声和他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
　　我看着我爸走远，回过头来时发现沈叔叔也一直看着我爸的背影。
　　“什么礼物啊？”
　　想到礼物我又兴奋起来，顿时眼睛冒光，根本来不及想他们是谁，为什么会认识我。
　　沈叔叔回过神来，从Neil手中接过一个手提袋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看，却突然想起来我爸之前告诉过我，不应该当着别人的面拆礼物，只好努力忍住。
　　林安叔叔晃了晃我的手说：“啾啾，快谢谢沈叔叔。”
　　我配合地说：“谢谢沈叔叔。”
　　沈叔叔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站起来走到一边的座位上坐下。

　　我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始终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过他，于是整个婚礼过程中我都在一边偷看他一边冥思苦想，没注意到我爸一直低着头，自打完电话回来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婚礼已经结束了，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我爸把我从怀里抱起来，声音有些沙哑：“醒了？我们回家吧。”
　　我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不解的问：“不和林安叔叔一起吃饭了么？还有你不是说，婚礼结束后我们可以在这玩两天么？”
　　我爸眼底有着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疲惫和悲伤，他的眼圈有点红，说：“爸爸有点累了，想回家了，下次我再陪你来玩好不好？”
　　我说好。于是他抱起我往外走。
　　我抱着他的脖子看着我爸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沈叔叔和Neil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离开。
　　我突然想起了在哪里看过他，兴奋地问：“哇，我们家的墙上挂着的照片里是不是有这个叔叔？就是最大的那一张，有一个人侧着脸？我看着好像”。
　　我爸没说话，我又疑惑地说着：“他为什么一直看着你？刚才在婚礼上他也一直在看你。”
　　“爸，你为什么哭了？”

　　我们回到宁水市的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我爸给我做了饭，哄我睡着后自己去了客厅。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回到家反而困意全无。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到啤酒开启的声音。我默默数着，一瓶、两瓶、三瓶……八瓶、九甁……在夏威夷让我产生了好多疑问，我睡不着，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天台门开启的声音。
　　想了一会儿我在黑暗里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去，跟着他上了天台。
　　我爸坐在天台的帐篷里，透过透明的PVC看着外面的点点灯火，我钻进去爬到他身边坐下，他看到我并不惊讶，默不作声地帮我盖上小毯子，脸和眼眶都有些红。

　　“你又不开心了。”
　　我说着，我爸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都会躲到这个旧帐篷里一个人喝酒。
　　“嗯。”他没否认。
　　“为什么呢？”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于是等了一会儿继续自说自话：“昨天在婚礼上，我看到有好多人都不太开心的样子。”
　　“有么？”我爸喝着酒，漫不经心的问。
　　“有啊，我看到林安叔叔哭了，韩澈叔叔也流眼泪了，还有那个沈叔叔。所以婚礼是让人不开心的地方么？”
　　“不是，婚礼是让人开心的地方。”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哭了？”
　　“你林安叔叔是开心的眼泪，因为他终于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那其他人呢？”我还是不明白，打破砂锅问到底。
　　“其他人……”我爸顿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想到以前了吧。”
　　“想到以前就会难过么？”
　　“有时候会。”
　　“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呢？”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么？”
　　老师说我们要有探究的精神，于是我继续问：“对，为什么？”
　　我爸晃着手里的啤酒瓶：“因为……时间推着我们往前走。”

　　我觉得他喝醉了，因为他老是说我听不懂的话，我有点苦恼，但又觉得这可能是个绝佳的机会，因为小黑说酒后容易吐真言。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假装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你喝醉了么？”
　　“有点儿。”
　　“那我现在问你我妈的事儿你是不是会告诉我？”
　　我爸低下头来看我：“你这么想知道么？”
　　我蹭的一下坐起来，盘着腿认真的说：“很想知道。”
　　我爸又回过头去看着窗外，慢慢喝了一口酒，眼底深沉，好像翻涌着暴风雨般浓烈的情绪。
　　过了一会他轻声开口：“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是我妈的故事么？”
　　“是很多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