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白酒新熟

19、电话

　　楼道里。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小院里该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出去的也自然还没回来，整个楼道透出一股静谧萧条之感，连带着老旧墙皮上斑驳的红色开锁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广告也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前段时间的秦子衿案终究还是给这些每天要操一百个心的家长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一楼和二楼的人家都在房门外装上了摄像头，摄像头红色的小点在采光不良的楼道里一闪一闪的，就像是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刚走到四楼，林琛三人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老式座机嘀铃铃的叫唤声从林琛他们家同样老旧的大门里不间断地传出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甚至产生了回音。

　　“难道水电又欠费了？这大放假的也不休息休息……”

　　林琛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磨磨蹭蹭地打开房门，堪堪在电话即将挂断前接了起来。

　　“喂。”

　　“吱嘎……沙沙沙……”

　　林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来电提示，只见是一串不太熟悉的数字，看组合也分不清究竟是手机号还是座机号，于是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这什么也听不清啊，难道这线路又老化了？”

　　他用肩膀和脑袋夹着听筒，然后蹲下身去检查电话线的连接处，随意弄了弄，又继续对着听筒说道：“喂？是哪位？不说话我就挂了啊。”

　　“吱吱……嘎……沙沙……”

　　听筒里依然是一段没有什么规律的杂音，仿佛是信号不好产生的电流声和桌椅在地面上拖动发出的锯齿状摩擦音交织在了一起。

　　林琛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

　　现代社会，家庭条件稍微好点的都是人手一台智能机，像这种老式座机还在用的人家实在是不多，要么是因为家里有老人小孩之类的不会用手机，只能在家里装个座机应急，要么就是懒得拆。老式座机的电话线还是很多年以前统一布的，同一个片区的号码都长得差不多，一不小心就得按错打到对面楼去。

　　尽管现在那些差不多的号码一多半都变成了空号，但打错电话实在是常有的事情，林琛毫不在意地将来电抛到脑后，转头看向还蹲在门边，让林森坐在自己腿上，费力帮林小弟脱鞋的季恒。

　　季少爷用实力诠释了什么叫做富贵也要接地气，即使是照顾同学的弟弟也十分尽心尽力。

　　“哎我说同桌啊，你平时对别的同学家的小孩也这么不摆谱，亲力亲为，礼贤下士的吗？”

　　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林琛整个人又冒出一股悠闲和欠揍的味道。

　　季恒实在没想明白这人平白无故又抽什么风，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帅脸，冷漠地无视了屋子里另外一个大活人，然后顺手将林小弟的小鞋子放在了门口的简易鞋架上，同时非常礼貌克制地站在了门口鞋垫范围以内，用行动诠释了不会不请而入。

　　由此可见，哪怕是刚刚才同床“共枕”过，这两人的情谊也越不过林小弟半分。

　　“季哥哥进来玩儿～”

　　林森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个贫富差距极大的弟控之间微妙的较劲，显然已经将富得流油的新邻居自动纳入了自家大哥这一范围。

　　不待两个半大少年做出反应，不远处的的座机再一次响了起来，声音极具穿透性，差点把林琛吓得炸毛。

　　他没好气地走过去接起电话：“喂？谁啊？”

　　电话对面一片沉默。

　　林琛看了看来电显示，与上次有点混乱的数字组合不同，这次的来电是一个标准的当地手机号。

　　“喂？能听见吗？能听见就吱一声。”

　　电话对面依然是诡异的沉默，然后自动挂断了。

　　一屋子三个人，除了那个小的已经爬上沙发没心没肺地躺着了，另外两个人都觉出了一点不安。

　　季恒原本斜靠在门边，此时也不由得直起了身子：“这国庆期间，谁会给你家打电话？”

　　林琛皱着眉头开始沉思。

　　季恒：“亲戚？同学？补课的家长？”

　　林琛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不太记得了，我不怎么记电话号码，一般手机里存着谁还记电话号码啊……”

　　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翻出家里座机的来电记录，然后将刚刚那串手机号输入自己手机的拨号键盘。

　　一般手机拨号都有自动匹配功能，但林琛的老款诺基亚显然不一般，于是他只好兢兢业业地将全部11位号码输了进去，然后按下了拨号。按照国际惯例，如果他的通讯录里保存了这个号码，那拨出去的界面就会显示这个人的备注名。

　　老款的诺基亚屏幕发出淡淡的蓝光，拨号连接很快就成功了，只见那小小的方块屏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大字：

　　秦子衿。

　　林琛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手一抖，诺基亚就这样摔在了地上，屏幕朝上，秦子衿三个大字一闪一闪，不由拒绝而又汹涌地闯进两个少年人的眼睛。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女声从手机里传来，一直重复了三遍，然后自动挂断了。

　　诺基亚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宿命一般完好无损，提醒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此间发生了什么。

　　“她……以前知道你家座机号吗？”季恒定了定神，率先开口道。

　　林琛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一些微喘：“不，她只知道我的手机号，之前总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我存她的手机号就是为了避开她的号码……”

　　事情至此似乎陷入僵局，秦子衿生前和他们谁的关系都算不上好，现在人没了，又是谁在用她的手机号来给他们打电话呢？

　　难道说这是之前那一场还没有结束的闹剧？

　　两个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季恒才走进来，把门关上，捡起地上手机，然后问道：“报警？”

　　林琛下意识拒绝：“不要。”

　　似乎是觉得语气有些生硬，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尽量平静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真有事警察会联系我们的，不联系我们的都不是大事，不要总是麻烦他们，真没必要。”

　　季恒探究地多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从最开始小河边发现浮尸的消息传到学校里开始，林琛的态度就一直非常的奇怪，他似乎对于这种刑事案件有一种非常深刻的恐惧和逃避，连带着对警察本身也产生了回避与忌讳。

　　季恒并不想在不恰当的时候对别人的私事做过多的探究。电话是打给林琛的，报不报警自然也是林琛说了算。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林森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孩子白天里精神好，但睡得也多，此时吃饱喝足，衣服半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肚子，对周遭一切好事坏事都无知无觉。

　　季恒觉得自己自从遇到楼下这两兄弟之后就逃不过老妈子的命运，他认命地悄悄叹了一口气，说道：“林琛，虽然你觉得没什么大事，也不用报警，但是这老城小院儿毕竟没什么人，安保又不好，你弟弟还这么小，两个人住也不见得多安全。”

　　他复又伸手指了指大门的位置：“而且吧，恕我直言，贵府这大门实在不像是能防得了专业的贼的，早该换了。”

　　林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怎么就突然上升到对他家大门的门身攻击的。

　　季恒：“……所以，我是想说，要不国庆期间你俩上我那儿住几天吧，睡床或者打地铺都可以，三个人肯定比两个人安全。再说了，我家那大门有多贵你不是亲身体验过吗？”

　　林琛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听出了季恒这最后一句让他借坡下驴的俏皮话，说道：“确实，季少爷家的防盗门光是锁芯都是800换一次，比我全副家当都要贵。”

　　季恒没理会他左一个少爷右一个同桌漫天乱窜的称呼，直截了当：“怎么说，走？”

　　“行啊，白吃白住白吹空调这样的好事那我自然是不会放过。”

　　林琛随手给了季恒胸口一拳，然后拎着自己的书包就进去收拾东西去了。

　　如果说只有他一个人，那自然是没有什么必要的，但是问题就是自家傻弟弟还停留在跑5步只顶别人1步，吓唬吓唬就哭鼻子的阶段，林琛觉得，这脸不要也罢，蹭就蹭了吧。

　　而且这电话属实怪瘆人的。

　　秋老虎威力十足的南方十月初，林琛在卧室里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男孩子收拾起东西来总是粗糙却又行动力十足的，不到二十分钟，林琛就和季恒两人拎着几个包，装满了换洗衣服、作业教辅和冰箱里的果蔬菜肉，连带着呼呼大睡的林森一起，打包搬到了楼上。

　　一回生二回熟，林琛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季恒的书房，将国庆作业摆了满满一桌，然而还没有开始发力，就被季恒赶去洗澡去了，理由是身上太臭，玷污了满屋子的圣贤书。

　　初秋的太阳虽然不是十分毒辣，但是人在下面站久了还是觉得晒得慌，院子门外的棉花糖大叔碍于耳提面命的蹲点角度问题，没法挪去阴凉的地方，此时颇有些口干舌燥。

　　他百无聊奈地把那个做了太久已经融得坑坑洼洼的棉花糖取下来，决定饮鸩止渴一番，一口咬掉了四分之一，弄得脸上鼻子上全部黏腻腻的糖。

　　刚想找包纸巾出来擦擦，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偏偏在这时候响起。大叔又把棉花糖插回去，手忙脚乱地掏出催命似的手机来，一看来电，果真是催命的。

　　“喂，队长。”

　　电话那头传来傅昀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射过来：“那俩小孩人呢？在干什么？”

　　大叔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院子，斜对面黑漆漆的单元门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每个窗户都紧闭着，玻璃反射着阳光，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他们进去了就没出来，这还没多久，肯定在家呢吧。”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触了傅大队长的霉头，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俩小破孩儿在家也不一定见得老实，刚刚技术组打电话说，咱们一直没找到的秦子衿的那部手机开机了，开机第一件事就是给林家座机打了个电话，不多不少，打了十秒，然后又关了。”

　　棉花糖大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搞得不可置信，整个人从悠闲悠闲的状态瞬间紧绷了：“我马上想办法去确认他们的情况。”

　　“行，抓紧，有事汇报。”

　　傅昀手机那边传来又有来电接入等待的声音，于是不等大叔答复就直接挂断了。

　　中年大叔收起手机，再次将目光投入小院，突然觉得静谧的小院儿有点鬼影重重起来。本以为蹲点这两个小孩只是队长疑神疑鬼的捎带，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意外收获。

　　他将棉花糖车推到路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在脸上挂上一个有些茫然的表情，然后东张西望地走进了小院，进了林琛他们家所在的单元楼。

　　大叔打量了一下一楼二楼过节也没断电的摄像头，似乎对此颇为满意，然后径直走到林琛家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于是又敲了敲，然后清咳了两声，说道：“小兄弟，不好意思啊，刚才棉花糖钱算错了，我这小本生意，实在不好意思啊……”

　　大叔原地搓了搓手，对着猫眼张望了几下，俨然就是一副胆小怕事但是又贫穷的老实人形象。

　　门内迟迟没有人应。

　　大叔多下了几分力道再次敲了敲门：“小兄弟？”

　　楼道了一片沉默。

　　大叔掏出手机，给自家炮仗队长发送了一条短信：林家没人应，我上楼上看看。

　　等了两秒，炮仗队长没回，估计在对着别人噼里啪啦一通乱响，没空理他。

　　大叔适时又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哎，难道找错了，不是这家？”

　　说着，他又踱步上了楼。

　　紧接着，刚洗完澡出来，浑身滴水的林琛就听见一阵犹犹豫豫的敲门声传来。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就冲进书房把季恒抓了出来推到门前，躲在季恒后面，顺便蹭了他一身的水，俨然就是一副在别人家被捉.奸的小媳妇模样。

　　季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