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白酒新熟

13、警察

　　临近晚自习下课，班主任没有出现在教室，连平日里有事没事就要来后门悄悄观察情况的年级主任也不见了踪影。

　　秦子衿失踪的事情最后还是在班上传开了。

　　过惯了日复一日枯燥生活的高中生们最不缺的就是丰富的想象力，没了老师的约束，班上的同学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起发生了什么事情来。

　　邓钊缩着脖子半歪着脑袋对林琛说道：“林哥，我这说了半天你听见了吗？”

　　林琛从一堆作业中抬起头来，耳朵边仿佛还回响着邓钊嗡嗡嗡的说话声。

　　他真情实意地点头：“你分析得有道理。”

　　什么为爱私奔之类的都可以上家庭伦理剧场了。

　　打发了邓钊，林琛最后还是没能把手里的英语作文写完，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天楼道里的那几个混混，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快放学的时候，他的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

　　此时距离秦子衿失踪已经足足一天一夜了。

　　办公室里，班主任带着林琛和季恒进去，然后顺手关上了门。

　　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一人拿着一份资料随意地看着，闻声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林琛发现，这两个警察都很年轻。

　　其中一个靠在办公桌上，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眼神锐利，右眉眉尾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疤，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少了些正气凛然，反倒多了些痞气。

　　而另一个则站在空调下面，神色有些怠倦，但眼神却很亮，五官柔和，皮肤白净，从皮相上看也不到三十，和另一位警察一对比，倒多了些精致的味道。

　　明明只是一起看过来的眼神，看林琛就觉得这两个警察之间有一种别样的气场。

　　“林琛，季恒，这两位是市局刑侦支队，傅队长和谢警官，他们先找你们了解一些事情。”

　　班主任介绍完，似乎是担心他们两个学生被这种事情吓到，于是又补充道：“只是了解情况，你们不要紧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林琛点头，但心底的疑惑却更大了，普通的失踪案怎么会惊动市局的刑侦支队？这件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傅昀放下手中的资料，趁着朱宗平不注意，走到谢井隅的旁边伸手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额角，然后低声说道：“干活了。”

　　谢井隅抬头，正好对上林琛的眼睛。

　　他似乎白了傅昀一眼，然后收起资料走了过来。

　　季恒跟着傅昀去了另外一个办公室，班主任朱宗平也被他委婉地劝了出去，这间办公室里只剩下谢井隅和林琛两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林琛下意识就看向谢井隅的额角。

　　谢警官连声音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他示意林琛和季恒坐下，然后问道：“昨天你们最后一次看到秦子衿是什么时候？”

　　林琛收回心绪，答道：“昨天晚自习下课，我们走的时候她还在教室，应该是九点整。”

　　“这之后你们还见过她吗？”谢警官低头记录了几笔，继续问道。

　　“没有。”

　　“据我了解，你们和秦子衿之间关系并不太好，为什么那么确定昨天晚上晚自习下课她就在座位上？”

　　明明谢井隅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股偷懒的悠闲气息，但林琛却觉得这人其实十分敏锐并极具洞察力。

　　于是，他将秦子衿纠缠季恒以及昨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仔细讲了一遍。

　　谢井隅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平静地听完，然后问道：“那三个堵门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能够大致确定吗？”

　　林琛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好说，楼道里通风不好，我们回去的时候烟味还很浓郁，但是我们并没有碰到有人下来，也观察了一下楼上，并没有人。”

　　“所以大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这段时间对吧？”谢井隅转了转笔，若有所思。

　　林琛点头。

　　谢井隅盯住他：“这几个人连季恒住哪儿都知道，他们肯定也知道你们的上下课时间，既然这样，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在明知道你们六点半就上课，九点才下课的情况下等这么久，最后无功而返？”

　　“我不知道……”林琛心中的不安变得有些强烈，他当时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既然没事，也就没有细想，现在这么一说，这一点确实十分可疑。

　　谢井隅见他说不上来，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前天下午，你说季恒说秦子衿对着他奇怪地笑了一下，那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值得留意的细节？”

　　“当时我们在画自画衫，教室里很乱，我是顺着季恒的眼神看过去才发现秦子衿的，当时她正在给她的自画衫贴钻，上面画的是夕阳。”林琛开始整理时间线，一点点地回忆。

　　“等等。”谢井隅突然皱着眉头打断他，“你说她在贴钻？贴什么钻？自画衫我已经了解了，那幅画你仔细回忆一下。”

　　林琛不明就里，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忆道：“那幅画画的是一片夕阳的天空，但上面缀着很多星星，星星是用那种碎钻贴上去的，周围有一圈光晕，从整幅画上来看，虽然我不是专业的，但我依然觉得画得很好，不像是秦子衿画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们坐得远看不太清楚，或许你们可以问问她同桌。”

　　谢井隅点了点头，又问了很多细节的问题，最后微笑着说道：“林琛是吧，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之后有情况需要了解还请你配合。”

　　林琛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正好看见谢井隅拿出手机来不知道干什么，他的手机壳是一个拿着问号挂在天上的杰瑞鼠，和林琛前天画的剔牙的杰瑞鼠颇有几分神似。

　　一瞬间，林琛突然想到，傅队长的手机壳不会是拿着问号挂在天上的汤姆猫吧？

　　这个疑问还没有得到验证，谢井隅发现他还没有走，于是收起手机，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林琛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能知道为什么会找到我和季恒吗？我以为我们两个和秦子衿没什么关系。”

　　谢井隅看了他半晌，突然有些懒散地笑了笑，说道：“回去吧，小朋友，最近注意安全，我问的东西别和任何人说。”

　　回到教室后，林琛表示，他并不想和任何人说，但架不住有人一直和他说。

　　“林哥，老班找你到底什么事儿？那天我就看你们盯着秦子衿，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呢？”这是邓钊。

　　“林哥，你不仗义啊，想当年我们三个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怎么这才半个月你就和季恒同生共死，还保守起秘密来了？”这是贺宁浩。

　　“快说说怎么回事……”

　　“秦子衿到底怎么了……”

　　“你们没事吧……”

　　“老班究竟说了什么……”

　　两人不知道警察，还是刑侦警察也来了，还在那儿一人一句，说得不亦乐乎。

　　最后，林琛忍无可忍地抄起两本书糊在他们脸上，说道：“再问我放狗了！”

　　放学铃声适时响起，救他于水火之中。

　　但季恒还没有回来。

　　林琛暂时顾不了那么多，他背上书包跑出去，出学校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这才向家里跑去。

　　老旧的居民楼里光线并不太好，林琛看着四周墙壁上混乱的涂鸦，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昨晚的烟味，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烦躁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其实不喜欢这个地方了。

　　小时候父母带着他一级级跳过的台阶其实每一级高矮都不均匀，母亲身上在墙壁上蹭上的墙灰总是要使劲拍才能拍掉，老式的空调每一次打开都要发出轰轰的声音，阳台上会被空调外机滴下的水弄得湿漉漉的。

　　后面的小公园也变得不再好玩，他不再坐在甩腿的器材上假装自己在荡秋千，父亲扶着自己玩过的双杠其实并不结实，他现在坐上去铁质的空心杠杆就会往下弯好大一截，他总担心它会断掉。

　　最重要的是，他其实不太想回去看到主卧上锁的房门。

　　那些父慈子孝、家人和乐的岁月，被一把铜锁锁住，再也回不去了。

　　这种有些阴暗的情绪，从他看到警服的一瞬间，便悄然滋生。

　　时间明明毫不留情地奔涌向前，但他却觉得一年过去了，自己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一身蓝白警服、头发半白的人牵着他的手上了警车，弟弟从幼儿园里出来，懵懵懂懂地坐在旁边。

　　一路上明明没有警笛声，但他却觉得车厢里吵得可怕，身旁的警察一直在低声温和地和他说着什么，但他却觉得周围太吵了，吵到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直到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传来，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将他包围。

　　那时候他说什么？

　　哦，他抱起弟弟，平静地走了出去。

　　他说：我饿了，我想回家吃饭。

　　警察与医生，两个明明是惩奸除恶、救死扶伤的伟大的职业，一出场，带来的却是生离死别。

　　如果没有作奸犯科，哪里来的警察呢，而如果没有生老病死，又是哪里来的医生。

　　坏事难以完全规避，明明想要保护百姓的警察没能完全阻止罪恶的发生，明明想要治愈病人的医生没能拯救一个年轻的生命，于是灾难中幸存的人，再见到他们时，突然就明白了人类的可悲。

　　因为有些灾难难以避免，哪怕有无数的英雄前赴后继。

　　林琛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不幸的发生不取决于英雄的有无，但他就是不可避免地在见到熟悉的警服时产生了一系列负面的情绪。

　　兜兜转转，难以逃避。

　　“哥哥……你怎么了。”

　　林琛低头，发现林森正拉着他的衣角紧张地看着他，而他则握着钥匙靠着打开的房门上一动不动。

　　“没事，哥哥有些头晕，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林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一手的汗。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林琛警惕地回头，正对上季恒面无表情的脸。

　　他想了想，收起钥匙，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弯腰对林森小声说道：“我们去季哥哥家蹭空调好不好？”

　　林森双眼发光：“好！”

　　季恒：“……”

　　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