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白酒新熟

12、失踪

　　时间转眼就到了周四。

　　周四周五一整个下午都没课，全部拿来给大家画自画衫，因此，今天的高二年级格外的热闹，明明还有好大一会儿才到平时的上课时间，教室里基本上已经堆满了人。

　　林琛埋头写作业，猝不及防一个巨大的袋子哐当一下放在桌上。

　　他顺着袋子看过去，只见新同桌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正将另一个大袋子往自己桌上放，放好之后，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各种大小样式的画笔和两个调色盘，然后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两个大袋子将他们两人和前排挡了个严严实实。

　　邓钊小心翼翼地从两个袋子中间扒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问道：“季哥，你这是要划清楚河汉界，和我和浩子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吗？”

　　季恒喝了一大口水，指了指自己面前那一大包，说道：“丙烯颜料。”然后又指了指林琛桌上那包，说道：“油性马克笔。”

　　又一个脑袋从前方冒出来，然后两个脑袋一人一边，将袋子拆开来。

　　满满一包各种颜色的丙烯颜料，小圆盒子规规整整地码在袋子里，另一边，一个马克笔架逐渐露了出来，按照颜色分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至少一百支。

　　“季……季哥，失敬了。”邓钊双手抱拳，“本来以为季哥是才貌双全，没想到还德艺双馨，家世显赫，我等凡夫俗子，如何入得了您的法眼……”

　　眼看着邓钊越说越起劲，林琛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邓子闭嘴吧你，之前不是说画四宫格，图呢？”

　　南川中学的自画衫周已经连着举办了好多年，因此上一届总还是有些经验之谈可以传到下一届的，比如说，衣服就一件，画坏了没得换了，所以大家都是在纸上画好想画的东西，用黑色马克笔描一遍，然后垫在衣服下用铅笔在衣服上描出来，最后直接上色，方便而且基本零失误。

　　画画这种事林琛不在行，贺宁浩好不到哪儿去，季恒一直不发表意见，众人默认他同样不行，于是这种事情就落到了孜孜不倦地发起者邓钊身上。

　　趁着邓钊回过身去找画的功夫，林琛瞅了一眼丙烯颜料和马克笔外包装上的牌子，看来看去觉得这串字母既不像英文也不像拼音，直觉又是像门锁那样“镶金”的东西。

　　他无视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戳了戳季恒的手臂，问道：“同桌，不是说随便画画吗？你怎么买这么多？”

　　季恒将其中一个调色盘推到他桌上：“不知道会用到什么颜色，所以都买了。”

　　林琛：“……”

　　可是草绿，青绿，墨绿，淡绿……它不都是绿吗？

　　你用黑色和白色调一调它不行吗？

　　他默默将目光从颜色表挪下来，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调色盘，收起了一些玩笑的神色：“季恒……你这是特意给我买的吗？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季恒微微皱眉打断他：“不是，调色盘买一送一，再说了，颜料这么多，你觉得就是我们两个用得完吗？我买一套放家里的。”

　　林琛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他，最后也觉得季恒要真是想给他买确实用不了这么多，这一堆东西，就是加上邓钊和贺宁浩都用不完，更别说他们两个了。

　　他拍了拍季恒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就一个字，壕。”

　　画的内容邓钊准备的是小时候耳熟能详的动画片。

　　林琛抓起其中一张，又指了指另外一张，压低声音咆哮道：“邓钊！你说四宫格我也就忍了，但你看看这是什么？你这是从哪个情侣头像网站上抄下来的吧？！”

　　四张画，一共两组，其中一组是两个相对着剔牙的汤姆猫和杰瑞鼠，另一组是合在一起做出桃心形状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

　　贺宁浩似乎也被这几张gay里gay气的图震惊了，他颤抖着指着邓钊喃喃道：“邓子，我把你兄弟，你却想上我？”

　　邓钊：“别别别！就你这四肢发达的样子，我上不动你，要上还是找咱们林哥，细皮嫩肉，我见犹怜……来，挑一个，林妹妹。”

　　下一秒，一本书敲在邓钊的头上。

　　“邓子，一天到晚想什么鬼东西？猫和老鼠留下，那个桃心赶紧拿走，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说完，林琛换上浮夸的笑容，转向冷漠看戏的季恒道：“宝玉哥哥，你看看你是要汤姆还是杰瑞呢？”

　　季恒扶额。

　　谢邀，都不想要。

　　成品画都画好了，剩下的工序也不太复杂，最后，林琛还是将那个勉强看起来威武雄壮一些的汤姆猫扔给了季恒，到放学的时候，他们基本上上色都上得差不多了。

　　邓钊和贺宁浩因为有邓钊这个外挂，早就全部画完了，于是相约在班上到处乱逛，去打探别人画了什么。

　　放学前，林琛收拾好东西，将画好的衣服瘫在桌面上自然风干，正准备向新同桌表示感谢，却发现季恒正皱着眉头盯着教室的某个地方。

　　他顺着季恒的目光看过去，真好看见秦子衿低下头抚摸桌上的衣服的画面。

　　只见她的自画衫上画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晚霞，笔调着墨，无一不协调，实在不像是非科班出生的高中生能够画出来的。

　　那一片晚霞上有细碎的反光，周围是一圈圈淡淡的黄色，仿佛是夜空闪耀的群星，突然冲破霞光的桎梏，突兀而有不符常理的出现在晚霞之上。

　　明明是不寻常的场面，但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邓钊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出现：“你们在看秦子衿那件衣服？别看了，又不是她画的，拿来的时候就画好了，整个下午她就在上面贴钻画光晕。”

　　“贴钻？”林琛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邓钊。

　　“水钻吧，很便宜的，一卖一大把。”邓钊不以为然地答道，然后捧着自己的衣服欣赏起来。

　　所以那些细碎的反光是贴的钻，倒是很符合秦子衿的人设。

　　季恒似乎从他们的说话声中回过神来，开始收拾起东西来，但眉头依然皱着。

　　林琛突然想到前段时间秦子衿纠缠季恒被拒的场景，他故作轻松地问道：“来，宝玉哥哥，说说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季恒揉了揉眉心，“我觉得刚刚秦子衿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她好像，有些奇怪地笑了笑。”

　　林琛一下子就想到十七中那些小混混。

　　前段时间季恒喷香水擦桌子的行为简直就是当面给秦子衿难堪，本来想着一个星期过去了她都没什么更进一步的行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现在看来，这人还没死心呢。

　　他背上一边书包带子，拍了拍季恒的肩膀，低声说道：“你下课直接回去，颜料什么的明天下午再拿，以防万一吧，不过秦子衿应该干不出什么事……她成年了。”

　　季恒挑起半边眉毛。

　　林琛趁着下课前最后几秒钟解释道：“初中留过一级，高一转学过来重新读了一次高一。”

　　季恒了然地点头。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林琛再次拍了拍季恒肩膀，然后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接上弟弟，林琛成功地和季恒在居民楼外来了一场偶遇。

　　其实这点时间上的东西都算不上默契或者有意为之了，主要是这条路就这么长，一人走几步就遇上了。

　　居民楼下和周围目测都没有躲人，林琛和季恒对视一眼，稍微放心了一些。

　　不同于他们两人的小心，林森对于能遇上季恒显得非常开心，林琛觉得，这主要是因为季恒书包里有零食吃。

　　明明自己从来没看见他吃过，但这人每次见到林森总能拿出点东西来，成功占据了自家傻弟弟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季恒家里请了专门做饭的阿姨，每天中午在他回来前做好饭，然后在放学的时候离开，既能保证季恒吃上新鲜的饭菜，也避免了季恒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的烦恼。

　　今天中午季恒第一次尝了做饭阿姨的手艺，觉得实在是一般，于是也没有了邀请林琛一起吃饭的欲望。

　　而林琛后来觉得晚上打饭麻烦，赶不上接林森，于是也会在中午的时候多打一些，直接留作晚饭。
　　两人在四楼分道扬镳。

　　七楼的一个租户正好下楼，皱着眉头看了季恒一眼。

　　林琛帮弟弟把鞋脱掉，突然觉得有一点心慌。

　　七楼的租户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了，昨天季恒搬过来的时候她还在门口看了看，发现就他们两个还多问了几句，也就是说，她是知道季恒住在哪儿的。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林琛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让林森拿着书去卧室里玩，叮嘱他无论是谁敲门都不要开，然后自己拿着钥匙出门了。

　　五楼果真不太平。

　　银灰色的大门前站着三个染着黄毛的青年，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是街头混混那种。

　　季恒双手插兜站在楼梯口，余光里看见林琛上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丝不赞同。

　　“哟，还请帮手呢？怎么的，怂了？”

　　季恒抿着嘴没有说话。

　　林琛错开身看向他们，脑海中回忆着之前秦子衿身边总跟着的那群十七中的人，觉得眼前这些人都不太像。

　　十七中的学生再怎么混也是学生，和社会上专业的混混还是有些区别的，眼前这是几个，明显就属于后者。

　　秦子衿一个学生，怎么接触到这些人的？

　　一起读了一年的书，林琛只知道秦子衿家里有钱，但对他们家是做什么的其实一无所知，他正想着，只听季恒冷声说道：“你们这是阻挠我的合法权益，我可以向公安部门报案的。”

　　中间的黄毛点了一根烟，吊儿郎当地说道：“哥哥我就是在这儿站会儿，一没闯进你的屋子，二没动手打人，怎么着，这楼梯间也是你家的了？”

　　季恒还想说什么，但被林琛打断了，林琛胳膊肘撑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不要管他们，这种事儿摊上了很烦，直接回学校。”

　　“那你呢？”季恒对眼前的“犯罪集团”明显深恶痛绝。

　　林琛思考了一下，说道：“你先稳两分钟，我回家。”

　　季恒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答应了。

　　林琛解决了晚饭，再次叮嘱自家弟弟不能给任何人开门，于是领着书包赶去了学校。

　　季恒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写作业，教室里人到得差不多了，但秦子衿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们两人商量了一下，也没告诉邓钊他们，决定晚上再看看，实在不行就报警。

　　晚自习的时候秦子衿最终还是踩着铃声姗姗来迟，她看了季恒和林琛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自顾自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撑着脸发起呆来。

　　季恒上周和老班聊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放弃竞赛，毕竟即使花精力考了个国一，保送自己不喜欢的专业他也不会去，白费功夫。

　　课间的时候，林琛抓紧时间看了看季恒一周以来做的语文阅读，然后差点被这人的阅读理解能力气得个半死。

　　每道题的答案都十分简洁，一点一点标得很清晰，就是没一个答案踩在了点上。

　　具体如何，林琛决定等到明天再好好和季恒掰扯掰扯。

　　晚自习下课，林琛看了一眼还在座位上发呆的秦子衿，拉着季恒就往回跑。

　　南川中学到居民楼的距离，如果真是用跑的，，不到十分钟就可以到楼下了。

　　四周还很安静，高三的没有下课，高一高二的不会到的这么早。

　　林琛不太放心地和季恒上到五楼，只见大门口全是烟灰和烟头，空气中甚至还有浓郁的烟味残留，仿佛上一秒这个地方还有人。

　　但整栋楼都十分安静。

　　林琛将脑袋伸到楼梯的扶手中央往上望去，空空荡荡，似乎并没有人躲在上面。

　　季恒同样悄悄往上走了一层楼，确实没有人。

　　仿佛那三人下午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抽上一地的烟，吓唬吓唬这两个学生。

　　整件事情都让人觉得头重脚轻，但既然没出什么事，过了也就过了。

　　第二天，早自习进行到一半，秦子衿的座位还是空的。

　　班主任过来了一次，问了周围几个同学，没什么表情地离开了。

　　秦子衿平日里经常迟到，大家其实有些见怪不怪了。

　　但今天，直到第一节课下课，秦子衿依然没有来。

　　课后，邓钊神神秘秘地对他们说道：“刚老班在办公室打电话呢，秦子衿这不没来吗？她以前虽然迟到，但一般不会旷课，我听老班好像说，秦子衿爸妈说她不在家，昨晚上就没回去！”

　　林琛和季恒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就想到昨天楼道里的小混混。

　　贺宁浩对这种八卦十分捧场，问道：“一晚上不回家她爸妈就放心？”

　　“好像说是去哪个朋友家住了，十七中的，老班正准备联系对方班主任呢。”邓钊努了努嘴，不以为意。

　　林琛稍微松了口气，既然是和十七中有关，而不是真的职业混混，那事情应该不大。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秦子衿一整天都没有来学校。

　　所谓的朋友据说只是个推辞，眼看事情瞒不住了，那十七中的小姑娘只好交代说秦子衿昨晚上根本就没到她那儿去。

　　也就是说，秦子衿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