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香罗》缣素

6、第五章

　　才到了外面，赵前便赔笑道：“姑娘受委屈了。”
　　锦瑟忙笑道：“不敢，有劳赵内侍解围。”赵前摸了摸头：“姑娘哪里的话，小的应该的。”又夸赞道：“姑娘真是好涵养。不过姑娘不必担心，过不了几天，皇上必定会封姑娘为妃，堂而皇之地入住后宫。”
　　锦瑟浅笑，她对此事倒并不担忧。宣启帝褚景吾虽然不可捉摸，但他既已让她入了宫，封妃自然是迟早的事情。棋，是一步步下的。
　　“我知道自己进宫之后，很不受一些人的待见。不过赵内侍，这次锦瑟是承了你的情了。”她轻笑。赵前眼中立刻出现了一抹喜色，他与宫内某些惯于趋炎附势且嗅觉极敏的某些人一样，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抓住了一个好机会。
　　当下赵前忙道：“蒙姑娘看得起，如有需要尽力之处，只管来吩咐小的。”
　　锦瑟沉思一下，但凡她不笑的时候，黑亮的双眸中总是带着些郁色似的。赵前不敢直视，忙低了头。
　　只听得她问：“不知刚才内侍为我解围的所言可是真的？”
　　赵前微微一怔，忽然带着一种神秘的笑意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不瞒姑娘，皇上最近实在是忙，不然早就去看姑娘了。”
　　他身为宣启帝的内侍，说这话自然是有一定分量。锦瑟若有所思，一面想起那日褚景吾冰凉中透出热度来的手，一面又想到刚才荣妃的跋扈、欣妃的心机，嘴角便牵上了笑容。
　　那位帝王，到底是怎样的心态来面对自己的后宫呢？

　　到了绿波阁，锦瑟即刻叫了兰英来自己房间。还不及换下半湿的衣服，已有宫女在外面禀道：“皇上来了。”
　　褚景吾径自闯了进来，锦瑟吓了一跳，微带了责备：“皇上，我还未更衣。”
　　褚景吾不以为意，道：“为什么要更衣？”
　　锦瑟迟疑了一下，却并不开口。褚景吾发觉了她身上衣衫的异常之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拉开她的手臂，只见半幅衣襟都隐约见得水渍，眼中怒气更盛。锦瑟心念一转，已有了计较：“陛下，这是我不小心自己弄的。”
　　“自己弄的？”褚景吾扬眉，忽地拉起她的衣袖。但见肌肤白腻的一条玉臂上还有小片烫过的红潮，十分触目惊心。
　　“一不小心，会至于这样弄伤自己？”褚景吾眼神深杳，像要把她看进自己的目光中去。
　　锦瑟垂眼不答，褚景吾冷冷道：“朕不是下令不让别人来骚扰你么？”
　　在一旁服侍的兰英欲言又止，褚景吾何等人物，目光一瞟她，兰英慌忙跪下：“皇上，是今天葛总管将颜姑娘带出去的。”
　　“葛明？”褚景吾眼中的怒气似乎淡了下去，随即又越发冷了起来。“是荣妃么？”
　　兰英全身瑟瑟，不敢再答。锦瑟带着安抚之情看她一眼，又向褚景吾笑道：“陛下，算了，确实是我自己太不小心。”褚景吾面上不辨喜怒，轻抚她的手臂，半响道：“叫人拿药来。”随即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你先更衣吧，朕在外面等你。”

　　锦瑟换了衣裳，兰英为她挽起长长的乌发，正待细心妆扮，她却只拣了一支明珠金钿，缀了一副翡翠坠子。内侍又送进来一个装药的瓷瓶，锦瑟轻轻拈起，一股雪莲的清香扑面而来。
　　兰英轻柔地为她的手臂涂上药膏，末了笑道：“皇上对姑娘真好，先是赐住这绿波阁不说，连这些事情也很用心。”锦瑟微微一笑，见妆容整理妥当，才足踏缎鞋轻盈走了出来。
　　褚景吾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不等他招手，锦瑟已款款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却刻意留了一定距离，她记得褚景吾说过顺他心意的漂亮女子很多。尽管她只能尽量讨他的喜欢和愉悦，还是必须有所不同的。这个道理，朱妈妈说过，她也明白。
　　褚景吾似乎没什么反应，他面前放了只盛了酒液的掐丝团花金杯，看样子刚才是在自饮。旁边的宫女亦为她斟了酒来。看着她，他懒懒道：“这几天住得可习惯？”
　　锦瑟颔首：“宫内自然跟外面不一样，多谢陛下，一切都还是很妥帖的。”
　　褚景吾笑：“那就好。”又招手，旁边的内侍端来一个描花漆盘放在锦瑟前面，盘里放着张洒花金笺，上面竟是拟的几个封妃的名号。褚景吾闲闲道：“你喜欢哪个？”
　　锦瑟明白这是任她自选了，她笑一笑，也不作态推却，见那洒花金笺上有拟的一个“锦”字，纤指轻轻一点：“不若就这个吧。”
　　那“锦”字是在第一个，显然宣启帝心里亦是属意的。她抬眼望去，褚景吾望着她所指之处，果然微微颔首。不过，无论叫什么名号又有什么分别，对她而言，所代表的一切才至为重要。
　　内侍躬身退下，褚景吾依旧闲闲地：“朕明天便下旨。”
　　锦瑟一怔，早知他的任性妄为，也没料到他在这样的大事如此雷厉风行。她只微一错愕，又思量过来，他带她进宫之时，不也是如此么？
　　这样的宣启帝，于她事先的初衷自然是好的，应她的要求，给她想要的。可她却越发觉得他难以把握起来。
　　褚景吾盯着她笑：“难道害怕朕赖账不成。”锦瑟忙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还有——”褚景吾懒懒地靠过来，拈起她的一缕黑发，“今日看那承禧宫，觉得如何？”
　　锦瑟想了想，小心措词道：“很符合荣妃娘娘的性子。”
　　褚景吾一哂，随即又大笑起来。锦瑟见他笑得开怀，心下越发了然，只装作不知：“陛下为何发笑？”
　　褚景吾靠过来托着她的下巴，眼中仍有笑意，连平日冷冽的嘴角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锦瑟啊锦瑟，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不过，朕觉得你有时候的守拙也很可爱。”
　　他姿态亲密，又坦然说出这样的话，锦瑟脸上不由微生红晕。褚景吾偏偏还要凑得更近，低语：“朕封你为锦妃，那就是后宫中三妃并立，不设中宫。想必以后你的日子会过得很精彩。”
　　锦瑟望着他，她还是有点摸不透他的心意。褚景吾把手缩回来，换成继续把玩着她的黑发，道：“宫内另有飞鸾殿，你若是觉着封了妃子要有座像样的居所，朕明天便让人帮你迁过去。”
　　锦瑟忙微笑谢绝：“陛下，我觉得这儿住得很好。”
　　“哦？”褚景吾并不抬头，“这里向来作为赏乐游玩之处，未免有失气派。”
　　“可是此间风景甚佳，倒是很像江南水景。陛下赐我住在此处，锦瑟又岂能拂了陛下的美意呢。”锦瑟微笑。
　　褚景吾望着她，他的眼睛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深沉而不可测。“喜欢住在这里吗？”
　　锦瑟见他如此发问，不觉微有些迟疑，但还是点点头。再如何气派的宫殿，也只会让她压抑，让她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那好。”褚景吾也不说什么，竟是许可了。
　　闲谈之中，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暗，内侍上来掌了灯，又恭恭敬敬问用膳的事情。等到用膳完毕，外面的天色已是全黑。
　　褚景吾背手站在栏杆前，凝望着对面影影绰绰的宫殿影子，锦瑟站他身侧，只见他面上神情淡漠，似是在想什么出了神。
　　“手好些了么？”他忽然出声。
　　锦瑟抚上自己的手臂，方才那药确有奇效。“已大好了，多谢陛下挂怀。”
　　褚景吾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对面某处，忽然冷冷地笑了笑。锦瑟一怔，才发觉他这笑容并非对自己而发。
　　——那是对着皇宫内的某处地方、某股势力所发。
　　她忽然感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在这一问题上，宣启帝与她简直可以算是同一阵线。
　　胥国朝中那巍然不倒的丞相势力，以及与之错杂相关的后宫势力，他们正在影响到这位皇帝的尊严和骄傲。
　　要更加把握住这个男人吧？她想。他已完成了答应她的事情，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轮到她为自己的目的献祭？
　　犹疑片刻，她终于迟疑着问：“陛下……今晚留下来歇息么？”
　　褚景吾似乎一怔，霍然转身看着她。锦瑟低下头，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只感到褚景吾两道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半响，才淡淡道：“朕今晚还有别的事。”
　　锦瑟心内松了口气，也不觉有些讪讪然，只得浅浅一笑。
　　“好好歇息吧。”褚景吾招来随从，信步往外走去。走了没几步，忽又转身看着锦瑟，眼神似有深意：“朕说过的，顺朕心意的漂亮女子多得是。”
　　锦瑟一愣，脸色不免有些变了，也有些挂不住。褚景吾却笑着，向随从发令道：“去林美人那里。”也不看她，大步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