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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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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波阁地如其名,三面都为绿波环绕,风景秀美。
因为占地甚宽,往周围望去,仿佛皇宫的其他一切都远远地隐在烟柳水色后,分外有出尘之感。
锦瑟倚在水榭栏杆上,极目前方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神情有些恍惚。自入得宫来,所见所闻无一不端庄华丽,雕梁画栋间赫然皇家气势。这样的景致她又何尝陌生。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再无回旋的余地。
褚景吾将她送到了此处,作了安排后便离开了。又连续遣人送来大堆金银珠宝、锦缎玉器之类及各色用品,这几天却还没有亲身前来。
这些东西她并不放心上,只过一过目,便随意拣出几件赏给众人。
服侍她的宫女宦官们原来都是在绿波阁当值的,那日皇帝偕她前来,吩咐说让她入住绿波阁,他们似乎都吃惊得很。但见她虽暂时还没有名分,皇帝对她却是十分宠爱,又见她出手大方,自然也越发客气热情,称颂不绝。
一个宫女在她身后轻声道:“姑娘,葛总管来了。”
这宫女连续几天贴身服侍她,名叫兰英,相貌虽不出众,人却十分本分。自从跟了她,格外尽心尽力。
锦瑟一抬眼,一个年逾六十、眼神深沉的老宦官已经行到近前,见了她只是略点点头:“颜姑娘。”可不正是内廷总管葛明。
锦瑟起身,初到绿波阁那天她便见了这内廷总管的,也知道这葛明惯常在宣启帝面前服侍,自然不敢怠慢。何况这几天,葛明都带了司礼宦官来教导她相关礼仪和种种需要注意的地方。
但今天葛明身后,却并未跟随着司礼宦官。这位老宦官慢悠悠道:“颜姑娘,宫内的两位娘娘听说你来了,很是好奇,让我来请姑娘去叙一叙。”
葛明对她一直都不冷不热,见他那淡漠的神色,锦瑟心下了然。那日褚景吾带她入宫,又亲自送到绿波阁,在外人看来自然是风光之极,早已引起了不少闲言碎语。后宫中的荣、欣两位贵妃自然是坐不住了。却不知道葛明在这其间充当了如何忠心耿耿的角色。
她不露分毫惊诧的神色,低头道:“是。”轻轻起身欲走。旁边的兰英急忙道:“总管大人,可是皇上吩咐过,说颜姑娘还不熟悉宫内,让她在绿波阁静养……”
葛明冷冷看她一眼:“皇上那边,我自然会交代。”兰英只得噤了声,不敢再言。
葛明带着锦瑟一面往前走,一面淡淡道:“宫里的这些个奴仆,向来是不给点颜色便不听话的,个个以为自己能逾越本分。颜姑娘以后也请谨记这一点。”
这言下之意实在露骨,锦瑟只是微笑:“锦瑟明白,多谢总管提点。”
四周风和日丽,景致宜人。她一步步走着,带着云淡风轻,目含冷意,若无其事地走进这灼目的纷繁、无止的争斗中去。
承禧宫荣妃身为丞相的千金,是当今宣启帝登基后不久迎娶进宫的,初进宫便封了贵妃。长春宫欣妃出身不及荣妃显赫,但为人亲善和气,不好争权夺势,人人都说她懦弱,故而才让那心眼狭细的荣妃容了下来。
如今宣启帝后宫不振,美人虽有好几位,妃子却只封了两人,且中宫始终未立,人多谓荣妃之故。这荣妃也越发倚势而骄,仗着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皇后之名却行皇后之实,威镇后宫。而宣启帝的母亲隆圣太后早亡,宫中更无人可以遏制荣妃的独大。
此时葛明正是带着她往承禧宫的方向而去。
到了承禧宫前,葛明让人去通报了,又向锦瑟道:“颜姑娘,那我就先告退了。”竟转身便走了。
锦瑟看着这内廷总管离去的身影,这老狐狸倒是精明得跟什么似的。即便到时宣启帝问起,他都可以推做不知,不过依荣妃的命令行事。她不禁好奇,传闻里那跋扈的荣妃究竟是什么样子。
此时承禧宫已出来一位宫女,漠然道:“姑娘请跟我来。”
这承禧宫很是轩昂壮丽,宫内装饰金彩珠光,更与别处不同。进得门来,其上坐着一个绫罗绸缎裹起来的丽人,凤眼高挑,神情倨傲。一旁坐着位宫装女子,鹅蛋脸、眉眼弯弯,看起来似是十分可亲。
锦瑟低头进来,裣衽行了一礼:“见过两位娘娘。”她深知此时此刻即便荣妃再刻意刁难,自己都绝无能力与这位叱咤后宫的女人抗衡,唯有示弱忍让。
果然听得坐在上头的荣妃冷笑道:“果然有几分姿色,难怪皇上也被迷了心窍。”见锦瑟只是低头,又冷声道:“将头抬高点。”
锦瑟只得抬起头来,荣妃亦坐直了身。她容貌甚好,只是妆容十分艳丽,头上穿金点翠,缀了几颗巍巍的明珠,很有咄咄逼人之感。
此时她面罩寒霜,视线如同利刃将锦瑟从头到脚扫过去。见锦瑟容光夺人,却神情淡然,并无畏惧之色,心下更是恼火。
旁边的宫装女子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坐在荣妃身侧,妆扮亦不同旁人,这女子想必就是欣妃了。锦瑟答:“民女颜锦瑟。”
欣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向荣妃笑道:“姐姐,等皇上发了话,颜姑娘以后也就是咱们的妹妹了。”转而又向着锦瑟微笑:“不过妹妹前些日子入宫时倒是好生风光,姐姐我可是羡慕得紧。”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荣妃脸色未免又难看了几分。后宫之中,向来以荣妃为尊,如今不明不白地多了个女子,她事先竟不得一丝消息。何况是皇帝亲自带进宫来,对于向来自傲的荣妃来说,便如同扇了她一个耳光。
“皇上想必是被迷糊涂了!想那古书上昏君宠信红颜祸水……”荣妃不觉冷声道出了口。
欣妃忙道:“姐姐!”示意她慎言。荣妃却不以为意,继续冷笑道:“欣妃,你看看这女子可不就是红颜祸水的模样儿么?难怪连名分都还没有,就已哄得皇上心花怒放,为了她,一点规矩也是不要的了。”
欣妃忙笑道:“皇上的脾气姐姐又不是不知道。皇上还年轻,亲政也不过才这么几年,何况上面又没有太后管着,自然是有些任性的。这不还需要姐姐平日里多劝着吗?”她又斜眼望一望锦瑟,“不过皇上再胡来毕竟有个限度,也莫要叫人以为自己能上了天去。”
欣妃这一番话说得荣妃脸色好看了些,她目光转到锦瑟身上,又变得厌恶起来: “本宫看见这种女人就动怒,一个个妆得狐媚子似的。什么时候才得清净!”
欣妃在旁笑道:“要说以前皇上身边也有过不少女人,可是都只繁华一现。皇上不过图个新鲜罢了,姐姐何必生气。”一面又笑着对锦瑟说:“颜姑娘,你可明白?”
锦瑟低头道:“两位娘娘的意思,锦瑟明白,锦瑟必定不敢逾越了本份。”
荣妃冷哼了一声,也不提让她坐下,便自顾自与欣妃说起话来。锦瑟只得站着,不知过了多久,脚都站得酸痛起来,也不见荣妃发话。
大约是见她只是站着闷声不语十分无趣,荣妃转了转眼珠子,忽然叫道:“春儿,上茶!”旁边侍立的宫女忙应了声,不一会儿便端着茶盘上来,为荣妃与欣妃一一奉上。荣妃向锦瑟一指,冷冷道:“也给她奉茶。”语气中带着讥讽之意。
那宫女便端着茶来到锦瑟面前,锦瑟道:“多谢,我口不渴。”话音未落,那宫女竟手一歪,一盏热茶全数倾倒在她身上。
锦瑟呆住了。热茶弄湿了衣服且先不提,这种季节衣衫已转单薄,那茶水极烫,她手臂上顿时一阵热辣辣的痛。那宫女却若无其事道:“呀,奴婢手滑,姑娘请勿见怪!”又拿了那擦茶盘的绢子一径往她身上抹去。锦瑟随即反应过来,忙退了两步,语气里不觉带了怒意:“不用了。”
只听荣妃大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得如银铃一般,十分得意。锦瑟一转眼,见那欣妃也是抿嘴而笑,依旧笑得十分和气。
她心下恼怒,却不动声色,依旧只是静静站着,等着那笑声渐渐仿佛被扼住了似的小下去。
荣妃与欣妃两人显然不曾想到她这样沉得住气,不由面面相觑。良久,外面有宫女道:“荣妃娘娘,皇上身边的内侍赵前来了。”
荣妃脸上阴晴不定,欣妃忙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整理整理,再请人进来。”
那名叫春儿的宫女忙应声拾掇了落在地上的茶盏碎片,一面又抬头看锦瑟,锦瑟冷冷看她一眼,自己默然退开去,用衣袖掩上了濡湿的半边衣衫。
一个三十多岁的矮胖宦官进得门来,他长了张圆脸,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是讨喜。他行了礼便笑道:“荣妃娘娘,欣妃娘娘。今日西域那边进贡了一批时令鲜果,小的受令为娘娘送些过来。”
荣妃脸色缓和,含笑道:“皇上也真有心了。”一旁的欣妃也是神色欢快,似是沾了荣妃的喜气。赵前一转头,此时才看见锦瑟似的,奇道:“这位不是颜姑娘吗?”
此人看着有点面熟,锦瑟想了一想,才记起这人正是那天她进宫,初到了绿波阁,随侍在宣启帝身侧的众多内臣之一。
赵前看着她笑道:“可巧刚才听皇上提起要去绿波阁看姑娘呢,姑娘怎么在这里?”荣妃脸色微变,正要说话,赵前躬身道:“两位娘娘,小的这就要告退了。不如让我送颜姑娘回绿波阁,不然,恐怕皇上到了见颜姑娘不在,问起来不好交代。”
荣妃犹疑着,只得说:“好。”
赵前过来扶住锦瑟,见她衣衫被茶水湿了一片,却并不吃惊,依旧低眉顺眼地向荣妃和欣妃告了退。
锦瑟款款行礼后转身,仍感到身后两道浸着寒意的目光。她如同未觉,只是略抬高下巴,越发仪态万千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