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香罗》缣素

4、第三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府邸另一边的热闹和骚动才散去。锦瑟只是默默坐在自己的房中，直到窗子半掩，残余的天光透进来，终于也越来越暗淡。
　　她知道，胥国的皇帝已经走了。独坐在桌前，她眼睫上忍了很久的一滴泪终于还是滑下来。心中空洞之极，而泪却更像一个违背誓言的笑话。她伸手入怀，将一个物事攥在手心中。
　　那是一支木钗。木头是寻常的黄杨木，雕工亦不见精细，却因为经年的抚摩，现出温润光滑的色泽。锦瑟的手指轻轻掠过它，仿如掠过一个最轻巧的梦。
　　这是薛敛雕给她的，他那惯常用于杀人和自卫的剑，无论如何都不擅于为女子刻一个小小的荆钗。不知用了多少木料和时间，终于还是雕成了。
　　她曾欢喜地把它簪在乌发上，现在却只能将它深深藏在怀里。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两年。她断绝了往来，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他们也不知道她的。这样很好，彼此相忘。
　　她猛然发觉自己已难以控制胸臆中的酸楚，立时按捺心神，不再回忆往事。
　　屋内愈来愈暗，暗得像难以前行的路途。对于今日与宣启帝褚景吾的相见，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下一步该如何走？那个该死的男人……她再落魄，又何至于到任人羞辱的地步。
　　屋外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锦瑟沉默良久，方道：“进来。”
　　公孙齐进得门来，见屋内甚暗，先是垂头点了灯，又默默地立在锦瑟身后。
　　锦瑟吸了口气，也不转身，微笑道：“公孙大人，今日恐怕连累你了。”
　　“姑娘言重了。宣启帝并未发怒……何况在下本就该万死不辞。”公孙齐慌忙回答。
　　锦瑟注目窗外。烛光摇曳，公孙齐立在身后，见她清艳沉静的容颜在烛光下透着郁色，几次欲言又止。他不禁想到初次见这女子的情景。半年前，她也是这般绝丽而冷清，在他惊诧的眼神中，镇定地将他几乎已经要遗忘了的信物递过来。
　　纵使宣启帝阅尽各色脂粉，面对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不动心呢。公孙齐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其实不必担心。宣启帝今日离开之时，还向我问了姑娘的名字。”
　　他见锦瑟没有说话，犹疑着续道：“他说……他还会再来。”
　　锦瑟嘴角带起自嘲的苦笑。帝王的恩情薄如纸，何况一句轻飘飘的话。或者，她还是对自己过于自信了。毕竟，就连以前的那个人也无法打动不是吗？
　　即使再决绝，她毕竟不是那种可以丢弃自尊、倚楼卖笑的女子。
　　“多谢大人。”她静静道。公孙齐又站了半响，见她没有再开口，只得小心退去。
　　门轻轻关上。锦瑟攥紧了手中的木钗，低头喃喃：“我该……怎么办？”

　　自宣启帝离开后，锦瑟仍然居于原来的小楼上。公孙齐并不打扰她，一切起居亦准备得十分周全。
　　消息却来得出乎意料得快。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她正在院中弹琴，忽然身后有人有人懒懒道：“这次的琴韵倒是有点意思。”
　　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出来的魅力。锦瑟全身僵住，是褚景吾，她既希望得到这个机会又畏惧这个机会，没想到他真的再度前来。
　　公孙齐想必已被他摒退，他竟是成心悄然而来的。锦瑟转身起来，直面着他。
　　褚景吾身穿着一袭宽松的月白袍子，神态悠然得如同踏青的公子。他道：“刚听得你的琴声中有渺茫之意，马上便如同迎战的小猫般毛发直竖。我很可怕么？”
　　随即他嘴角勾起浅笑：“抑或是你很有意外之喜？”锦瑟垂下眼帘，款款行了一礼：“陛下说笑了。”
　　褚景吾挥开随身的折扇，自在锦瑟刚才坐的紫檀方凳上坐下来，“不必拘谨，上次拿东西砸我的劲头去哪儿了呢？”
　　锦瑟抬眼，一时摸不透他的用意。褚景吾的视线也正盯着她，慢悠悠地转着扇子，道：“颜锦瑟……倒是人如其名，别致得很。”
　　锦瑟笑：“那么陛下是在夸赞我了？锦瑟实不敢当。”
　　褚景吾忽然放柔了声音：“可怪我上次的唐突？”听他提起此事，锦瑟虽然镇定，也不觉红了红脸，心中很是羞恼。褚景吾却似是觉得有趣得很，目光只是盯着她，要看她的反应。
　　锦瑟别过脸去：“陛下在说什么，我早已忘了。”
　　褚景吾大笑道：“别这样，颜锦瑟。你的确出色，我也看得出你不是个甘于沉下僚的女子。我给你多一次机会来吸引我，你起码应该表示感谢。”
　　锦瑟气恼，这位皇帝喜怒无常，着实难以搞定。她转而柔媚一笑，道：“那陛下要我怎么做呢？”
　　褚景吾收了扇子，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招手：“过来。”锦瑟犹豫片刻，缓缓走近来，褚景吾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她并没有挣扎。褚景吾在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看见她莹白的耳垂泛出浅浅的红晕来。“原来你并没有和男人这样贴近过么？”他带着魅惑，悄声笑道。
　　锦瑟默然，缓缓道：“我也并非不知自重的人。”
　　褚景吾将她的纤腰抱得更紧，道：“以你的姿容，应该有很多男人愿意为你去死。”见锦瑟垂首不答，又懒洋洋道：“可是顺我心意，在我身边承欢的漂亮女子多得是。你用这一套只怕没有用。”
　　锦瑟转过身子，与他四目相接。她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男女之间，若不是真挚的爱，便是如她这样的勾心斗角吧？她嘴角泛起微笑，公孙齐说得对，这个男人其实还是被她所吸引的，否则他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褚景吾看着她的笑容，脸色忽然冷下来：“锦瑟，告诉我。接近朕，你想要什么？”
　　锦瑟笑得越发动人，“陛下圣明，锦瑟心中想的什么又岂敢说出口。”
　　褚景吾也笑，眼神却越发幽暗。他凑近锦瑟光洁如玉的脸庞，声音低哑：“你敢说么？你若说得合了意，朕就敢答应。”
　　锦瑟心一横，道：“我想进宫。”褚景吾愈发笑得不可揣测：“进宫？你是想成为朕的妃子么？”
　　他凌厉地盯着她看，眼中却透出无法抑制的狂热。锦瑟的心跳急促起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答：“是！”

　　褚景吾猛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锦瑟颇有些不安。褚景吾却把她搂在怀里，大笑道：“真奇特，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的女子。明明长得清丽如莲，却对权势荣华如此直白渴望。”
　　“那陛下是答应不答应？”她努力妩媚地笑，笑得风情，如同那些贪恋富贵的女人一样。
　　褚景吾起身，“你成功了。”他一挑眉头，“既然如此，朕要你随我即刻进宫。”
　　她微一怔：“但公孙大人……”这宣启帝果然任性妄为。
　　“进宫之后，以前的种种都与你再无关联，”褚景吾神色冷然，“朕可以让你进宫，你也要老老实实地做朕的女人！”
　　锦瑟低头：“我明白了。”
　　她随着褚景吾走出来。看来今天他是便装出行，外面只有几个心腹。公孙府的仆役们都被摒退了，公孙齐躬身站在外面，见她来了，忙又垂下眼睛。
　　褚景吾并不看他：“公孙齐，你知道该怎样处理。”
　　公孙齐恭恭敬敬道：“陛下放心，臣绝不会给陛下增添麻烦。”
　　褚景吾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向锦瑟道：“走。”旁边一个躬身而立的宦官忙过来为锦瑟披了一件斗篷，将她细密地遮掩起来。
　　府门口早已停了一乘大轿，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不敢仰望。
　　褚景吾径自上了轿，见锦瑟在宦官的搀扶下低头上轿，遂伸出手来。锦瑟见他的手如玉石也似，拇指处依旧套着当日初见的玉扳指，踌躇片刻便递过自己的手，甫一接触，只觉两人手掌都是冰凉。
　　褚景吾手上用力，将她拉入轿中。外面的侍从放下了织锦帘子。这轿子不光比一般轿子来得大，里面还设了一张软榻，其他设置更是精美舒适之极，如同一个小房间般。
　　褚景吾懒懒地卧下来，他的手依旧握着她的，锦瑟这才觉出，他虽手指冰凉，掌心却渐渐透出热度来，一如方才他询问时的热切眼神。
　　“朕会先把你放去绿波阁。”他说，眼睛微眯，仔细瞧着她，“以后若有喜欢住的地方，再和朕说。”
　　锦瑟含笑：“听凭陛下安排。”
　　褚景吾不再说话，合了双目，似在小憩。锦瑟不便将手抽回，也只得这样坐着。
　　轿子平稳地被抬起来，然后往前走去。
　　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她对自己说，刚才还在脸上的笑意凝固着，最终变成了一个复杂的苦笑。侧头见宣启帝褚景吾神色平静，她悄无声息地轻叹了口气，心中百般滋味丛杂。
　　轿子走得又快又稳，过了很久，才停了下来。锦瑟自帘外看去，眼前已然是高耸的宫墙。
　　连续进了好几堵宫墙，有人打起轿帘，褚景吾偕她出了轿，复又换乘了一顶如意七宝金銮舆。周围一众内侍宫女皆低头躬身。褚景吾搂她坐在自己身侧，也不避嫌，道：“去绿波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