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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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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国启帝五年三月。
这一天是皇帝带了百官前往太庙祭祀的日子。祭祀完毕,胥国宰相蔡明卞要求皇帝即刻回朝,宣启帝面有不悦,随侍的太常礼乐官公孙齐从中斡旋,最终宣启帝下令就近在太常礼乐官公孙齐府邸暂歇。随行的大臣和侍卫们也就地驻扎下来。
公孙齐府邸的管家早得了旨,跟在公孙齐身后带领着几个家仆亲自将皇帝迎进了早就准备好的下榻处。
宣启帝褚景吾身着盘领窄袖的常服,早已将祭祀的袞冕礼服换了下来。公孙齐亲自奉茶上来,褚景吾正背手看着窗外,见他进来眉头也不抬一下,淡淡问:“你这儿就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么?”
这位帝王为人喜怒无常,偏又逢今日心情不悦,公孙齐不敢造次,慌忙道:“臣惶恐。”他心里正捉摸着该如何进言,褚景吾已经厌烦地挥了挥手,“算了,这次朕出宫也料定就是这样索然无味的了。下去。”
公孙齐只得退出来。他知道皇帝之所以听了他的话,无非是要与宰相作对,并不是真的需要歇息。何况皇帝是在这里下榻,但侍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行事实在不易。他转头看看远方的那座小楼,那个叫锦瑟的女子已经到了那里。可自己能完成她的心愿,将皇帝带到那里去么?
伴君如伴虎,他还是有些为她担心的。公孙齐又叹了口气,在外面等了片刻。房内的宣启帝正走来走去,显得很是烦躁。
这次祭祀本也是宰相早就提出来的。皇帝拖了好一阵子,终于拖不下去了,才在月前定了今天的日子。而当今宰相的势力缘起于五年前,那时新帝初登基,很是得了宰相的扶持,所以朝中宰相才一直位高权重。如今皇帝根基渐稳,矛盾凸显,只是表面上还不好撕破脸。这次皇帝执意暂歇太常礼乐官府,显然是不给宰相面子。
公孙齐又侯了一会,心里估计着差不多了,才又让侍卫通报进去。
褚景吾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看也不看他,道:“还有什么事?”
公孙齐小心翼翼道:“臣书房里有一些近年来搜集的古玩字画,虽说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却也怪罕见的。陛下若是无聊,可要随下臣去赏玩赏玩?”
旁边的内廷总管怒道:“大胆,何不为陛下呈上?”
褚景吾却挥手止住他的话,向公孙齐道:“也好,朕在这屋子里闷得慌。你就带朕去好了。”
旁边的内廷总管还要说什么,被褚景吾冷眼一看,再也不敢言语。
其他侍卫亦被褚景吾留下,公孙齐心中暗喜,在前带他往自己的书房那边走去。
穿过长廊右首,遥遥看见一进青石砌成的雅致小院。正是桃花时节,院中几树绽放的桃花吐芬送芳,地面上落英缤纷,乍然一见只觉景色非凡,如同一院仙境。褚景吾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住了,不觉问道:“那里是何处?”
公孙齐躬身道:“陛下,那是下臣妹妹的居所。”
褚景吾扬眉:“倒是没听说过。”公孙齐笑:“其实算是远亲了,只是长辈间情谊深厚,她又没了爹娘,才来投靠我。这不是才来应天才没多久,也难怪陛下没听说过了。”
褚景吾笑:“原来如此,这院子倒是十分雅致。”公孙齐打个哈哈,见褚景吾似乎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院里,道:“臣陪陛下进去走走吧?”
褚景吾却摇了摇头,“去看书画。”公孙齐心里暗暗叫苦,只见褚景吾已经转身欲走,忽然那小院中起了几缕琴音,随即又如行云流水般铺陈开来,琴韵之悠然,让转身欲走的褚景吾也住了步子。
只见那小院的高楼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女子,却影影绰绰看不清容貌。她似是看见这边有人,琴声一缓,仿佛在致意。
“那便是你的远亲妹妹么?”褚景吾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孙齐低头道:“回陛下,正是。”
褚景吾猛然转头过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公孙齐正以为他又要莫名发怒,他却已经一甩袖子,大步往那小院走去。
锦瑟缓缓地抚着琴,她知道他很快便要来了。
这是她筹划已久的相逢,也是她努力至今的极限。仇人……?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带着冷笑和孤寂。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她并没有回头。
直至一曲终了,身后响起了几声鼓掌,她听到一个低缓的男声,带着笑和一股说不来的魅力,说:“好雅兴。”
锦瑟嘴角弯出微笑,才盈盈转身过来。她终于看到了这位胥国的皇帝。
他身着常服,玉带金冠,年纪看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却已经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飞扬入鬓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如同深杳的湖泊,乍一眼看去竟看不到底。而他薄薄的嘴边虽然带着笑,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没有,目光只是凝在她身上。
——这种目光竟有些吓人。锦瑟并不畏惧,略行一礼:“见笑。”
褚景吾伸手抚上她的琴木,他的手如同玉石一般洁净而修长,拇指上戴了一个晶润的羊脂玉扳指,几乎浑然一色。
然后他又注视着她精心修饰过的容颜,似在欣赏,又带着迫切之意,看见他这种眼神,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锦瑟低下眼帘,褚景吾凝视她半响,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么?”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褚景吾已经走到她身旁,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他的手冰冷而有力,锦瑟下意识想要转开头去。
理智却在告诉她,这样贴近的千载良机,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她必须忍耐。所以她竭力装出无辜的样子,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刚才在你的琴音里,我听到的可不是悠然出尘——”他微笑,语音里却带着残酷之意,一字字道,“我听到的,是渴望。”他悠然:“不知道这渴望,是对于我,还是我的权势?”
锦瑟的心里瞬间凉到谷底。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定,却仍然忍不住僵住了。
他们说的对,他是一个魔鬼,喜怒无常且不可捉摸。
相比她失色的娇艳,褚景吾却目光灼灼地低笑:“不要害怕。不可否认,你的确很美。”他的手指缓缓用力,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然后缓缓低下头来。
还没有亲吻到她的嘴唇,锦瑟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用力将他推开。
褚景吾退了几步,却不以为意,看着她苍白中泛出红晕来的清丽容颜,冷冷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锦瑟颤抖了好一阵子,才渐渐缓下来。她在干什么?她不是应该曲意承欢的吗?
褚景吾抱起双手,似乎在等她的反应。锦瑟反而镇定下来,道:“你是陛下吧。恕我打扰。”抽身要走。褚景吾怔了一怔,反身拉住她,仍然调笑道:“这么快就要走?还没有取悦到我呢。”
锦瑟淡淡道:“陛下是在说笑吧?我不懂什么意思。”
褚景吾瞳孔微微紧缩,忽地伸手猛地将她拉到怀里。锦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男人漆黑的眼眸瞬间放大,炽热压上了她的双唇。
然后,她又被猛然推开。这个男人竟毫不犹豫,扬长而去。锦瑟心里恨极,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才一站定便随手拿起七弦琴旁的一座小香炉狠狠掷过去。
褚景吾听得风声,偏头躲过,见她失态地气喘吁吁站着,忽然大笑,转身离去。
公孙齐侯在院子外面,早已听得里面似乎不对劲,心中只是打鼓。见褚景吾出来,慌忙迎了上去:“陛下。”褚景吾冷然看他一眼,并不说话,亦不提去书房看字画一事,径直往来路走回。
公孙齐跟在后头大气也不敢出。忽听褚景吾淡淡道:“朕并不喜欢被人当傻子,你明白么?”
“臣……臣不明白。”公孙齐讷讷,心下不安。
褚景吾骤然转身,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逼过来。“公孙齐,朕见你平时也算忠于职守,为人亦算老实。居然也会想到找个女子来讨朕欢心——朕平时还真是看低了你。”
公孙齐心里松口气,忙扑通跪倒:“臣知错!还请陛下不要责怪旁人,千错万错都是臣的不是。”
褚景吾沉默了一会,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那小院:“她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她叫颜锦瑟。”
“锦瑟……”褚景吾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你这个远亲妹妹倒是有趣得很啊。”
公孙齐谨慎道:“陛下,锦瑟她自小家里娇养惯养的,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褚景吾一笑,傲然转身,“公孙齐,朕还会再来的。”
你可不要后悔。他心里想着方才那静若处子、动却决烈飞扬的女子,嘴角挂上了不可捉摸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