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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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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栏瓦肆之间,无论在哪个朝代,似乎永远都是最热闹、最不知疲倦的地方。
应天最红火的妓院是绮翠楼,此时楼里正莺歌言语不断,绵绵丝竹之声萦耳,打扮妖娆的女子们如同花蝴蝶一般四处穿梭。时有女子娇声笑闹和男人得意的声音,正是一派软香温玉、花红柳绿的旖旎场景。
绮翠楼的老鸨朱氏是个四十多岁风韵残存的女人,她卧在珠帘后面,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红火生意。忽有一个小婢快步走来,在她耳旁私语几句,朱氏即刻起身,跟着小婢往门外走去。
这种场所,外面停留的马车自然不会少。朱氏却径直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走去,直至跟前,才略一行礼:“公孙大人。”
车帘一掀,里面坐着一个相貌清瘦的文士。他笑道:“朱妈妈不必客气。倒是我又来打扰了。”
朱氏笑道:“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呢?姑娘正等着大人呢,请跟我来!”
那文士下了车,朱氏引他往一旁的侧门走去。东拐西拐,已然离那喧哗笑闹之声远了。直到来到一个小小的清净院落,文士向身后随行的几个侍卫示意,他们便住步不前,守在了外面。
朱氏见他小心谨慎,嘴角掠过一丝笑,随即又换上了客套的嘴脸:“大人,请自己上楼罢。小的还有事,便不奉陪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文士点头笑道:“有劳了。”
楼上的房间半掩,微微地传来管弦之声。房中人似乎知道他要来似的,琴音一转,变得清亮起来。
文士到了房门口,却半响不进去。房中的人却也不着急,琴声和缓,十分悠然。良久,文士才吸了口气,推门缓步而入。
房内装饰简洁高雅,乍一看,全然不像是身处妓院中,倒像是大家闺秀的闺房。
博山炉里正散发着极淡的麝香,窗侧一个淡妆素衣的女子正在抚琴,头也不曾抬一下。
文士走过来,离她还有一丈之遥便停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起来,仿佛生恐亵渎了这一美人抚琴的场景似的。
一曲终了,女子才抬头,微笑道:“公孙大人,请坐吧!”
文士这才尴尬一笑:“姑娘的琴技越发精湛了。”在一旁坐下来。他原本很有些气度的,此时却畏手畏脚地不知道去了哪里。素衣女子望着他,她年纪很轻,眉目如画,肤色莹莹如雪,双眼却黑亮,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见他讪讪的样子,反而微微笑起来。
“公孙大人,不知事情安排得如何?”
这文士名叫公孙齐,乃是胥国的太常礼乐官。此时听得女子问他,忙答道:“一切顺利。这几天……”他迟疑了一下,续道,“在下便可以来接姑……姑娘前往我的府邸。”
女子微笑道:“好。”见公孙齐似是有些坐立不安,道:“公孙大人很紧张么?”
公孙齐苦笑道:“自然是有些的……”见女子眼波一转,又急忙道:“此事事关重大,只恐有失,故而紧张。”
女子垂下眼帘,未几,又抬头笑道:“按你说的,这位皇帝为人狂傲不拘礼法、敢想敢做,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没成功的话,只能在大人府上,再伺机而动了。”她想了想,又淡淡笑道:“倒要麻烦大人了。”
公孙齐忙道:“姑娘能在府上,是在下的荣幸。在下必定一力促成姑娘的计划。”女子顿了顿,微微一笑:“公孙大人这么说,我也放心不少。”
她开始继续弹弄着琴弦,公孙齐也不敢再开口,只是默默听着。这女子所托付的事极其重大,他心下其实没底。不过见了这女子,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中竟想着,若是事不成,她能在自己府上居住下来也是很好。
近半年来他时不时都会借故来绮翠楼,旁人看来只当他是来买笑寻欢,又谁知道他借此来见这个神秘女子?
女子的琴艺确实很好,琴声清扬,缓缓回响在这房间内,公孙齐初时还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渐渐神色也镇定下来。听她弹琴,向来是一件赏心乐事。
过了约摸两柱香的时间,女子才停了琴音,缓缓道:“公孙大人该回去了。”公孙齐忙起身行了一礼:“是,那在下先行告退。”女子颔首,他便退到房门口,望着女子始终如一的恬淡,迟疑了一下,忽然道:“姑娘,在下着实敬佩你的勇气。”
女子默然半响,才幽幽道:“公孙大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宿命,并为此在所不惜!”公孙齐自嘲地一笑:“姑娘说的是。在下何尝不是如此。”
当半年前遇见这女子,她拿出信物给他看的时候,他便已经不能抽身事外了!公孙齐想着,叹了一口气,望着抚琴的女子的倩影,眼中现出一抹伤感,随即匆匆走了出去。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房中的女子依然默默坐着,似在想着什么。良久,才有另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却是那老鸨朱氏悄悄走了进来。
女子也不抬头,仿佛早知道来的是谁。
朱氏眼中带着犹疑和关切,轻声道:“姑娘,这人真的可以信么?你以身犯险,老奴却不能分担一二……实在担心姑娘的安危。”
女子道:“朱妈妈放心,料这公孙齐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否则,他又何必与我往来直至今日?”
朱氏叹了口气:“可是姑娘,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如果日后……”
女子猛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的行踪一向由你掩饰得极好,我希望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要透露。”
朱氏默然,良久才道:“姑娘这是何苦。”
女子冷然道:“我现在还有其他路走么?”见朱氏不语,又微笑道:“朱妈妈,我一路艰辛来了应天,本以为决计寻你不到,不想机缘巧合还是找到了你老人家。若非你一直收留我照料我,如今的锦瑟安有命在?这条命空掷了亦不可惜,何不用它做些有价值的事情。如今公孙齐也为我所用,恰逢良机,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锦瑟的心意是早决了的,妈妈不必再劝我了。”
朱氏目中神情复杂,更多的却是怜惜与不安。她许久才叹息着道:“那离开这里之后,姑娘切记,万事保重。”
“锦瑟知道,锦瑟……已经没有退路。”女子冷然说道。
朱氏背过身去,已经历了许多沧桑的脸上满是无奈的慈爱。犹记得两年之前初次遇见的那少女,满脸污脏,眼神清亮。
时光磨损了她的天真和脆弱。应她要求而教给她的一切,究竟是好是坏?
若是就那样过平凡人的一生,也未为不好吧。朱氏又叹了口气,他们身上背负了太多,注定不能够像平凡人那样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