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雪理

2、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中）

　　“少爷只输了半子。”
　　“半子也是输，何况你要想着如何不赢我太多，差距不要太明显，有此等考虑，你我棋艺之差不只一星半点。”宁锦玉坦然道。
　　语素有点尴尬，没想到自己的“处心积虑”倒是被人看了个通透。
　　外人道宁大少爷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宁锦玉也确是爱下棋，可殊不知这棋恰恰是宁大少爷的弱项。不过宁少爷也不在意，宁府平常能和宁锦玉能对弈的人也不多，只是不料宁锦玉随手钦点的语素棋艺竟精湛若此。
　　“谢公子谬赞。”
　　“我倒是该欣喜有人能陪我下棋。对了，以后书房里的书，你随意看就是，不必非得等我不在的时候再去翻阅。”宁锦玉抿了一口茶，又道。
　　“。。。”语素面上愈发烧了厉害，没想到自己翻过他的《诗经》和《说苑》也被知道了，或者这是少爷在责怪？思及此，语素慌忙跪下，“请少爷恕罪。”
　　“起身吧，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再者夜晚观星总归闲谈，若探讨一下不明之处，双方均可获益，不是吗？”
　　“少爷说的是。”回想那几次观星之谈，时间虽短，可却十分让人期待。那时的氛围，无主仆之分，无家事纷扰，只谈风月，却又无关“风月”，极像是两颗相似的心互相依偎取暖。
　　灵儿走进玉轩居的时候，宁锦玉正在闲坐喝茶，福玉去了厨房端水，语素则收拾桌面的棋盘，茶盅和点心。
　　“少爷，这是有客人来了吗？”灵儿纳闷地看着棋盘问。
　　“是我嫌闷，令语素陪我下棋。”
　　灵儿一听，瞥了语素一眼。这可好，自从语素进了府，又是弹琴低唱，又是吟诗作对，少爷再也没主动找过自己了。虽说，以前每次都是自己主动来找少爷的。
　　灵儿行至宁锦玉身后，轻捏宁锦玉的肩膀：“少爷应该很累了吧，我给您捏捏。”这厢福玉又伺候着给宁锦玉净了手，之后两个丫鬟侍立一旁。
　　“刚老爷去了夫人那儿，提及过几日的武林大会，说是要在那时候选出下一任庄主。”过了半晌，灵儿又道，说完，又好似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冷冷地对语素和福玉道：“你们两个先下去。”
　　语素和福玉垂首退出房间，关好房门，立在门边。房内隐隐约约传出几个不甚清晰的字眼：“庄主知道。。。二庄主。。确实是。。。武林大会。。。”
　　倒是没想到灵儿一个丫鬟也可以和宁锦玉讨论庄内的大事了，可见宁锦玉对灵儿还是十分信任的。武林大会不日就要召开，可是那人吩咐的事情还是没有探听到，爹娘还在那人手里，希望那人不要太过为难爹娘。

　　“夫人，语素那丫头又粘着少爷下棋了。”灵儿十分不满地跟宁夫人诉苦。
　　语素那丫头，宁夫人是见过很多次的，每次玉儿来请安，都是带着她来，可见这丫头很得玉儿的心。不愧是李婶找来的丫鬟，做事利索，进退得体，模样也俊。估摸着该是小家碧玉，由于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当丫鬟讨个生活。她没有大户人家闺女的娇气蛮横，总之深得人心。
　　宁夫人又瞧着灵儿，显然一副吃醋的样子，忽然想起之前听下人们嚼过舌根，说起玉儿和语素丫头吟诗作对，下棋弹琴，一副痴男怨女的模样，看灵儿这表情，莫非是真的？
　　倒也不是宁夫人很在意门当户对这种事情，只要是聪明懂事，正正经经的女孩子，玉儿又喜欢，门户就根本不是问题。只是如果玉儿真是看上了那丫头，就需要多多留心，看她人品究竟如何。
　　正巧，语素和福玉跟随宁锦玉来到宁夫人处请安，就见灵儿正附在宁夫人耳边说些什么，瞥见他们一行人忽然眼神中略显慌乱，只直起身子，当作没发生，眸光却又在语素身上飘忽。
　　语素皱起眉头，很明显灵儿跟老夫人耳语的内容是自己，但是不知道灵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语素当即不动声色，将礼数做全了，抬头却见宁夫人温柔地看着自己，心道该只是自己想得过多。
　　是夜，语素早早便熄灯躺上床，直月上中天，才摸索着将被褥中的夜行衣换上。可行至门口，又发觉门外有他人的气息，语素一惊，匆忙摒住呼吸，透过门缝，只见来人已俯身门扇，侧耳倾听。
　　呼吸间语素便察出来人功夫不高，于是将门洞开，趁着来人惊愕之际，轻松制敌。
　　“是你？”语素的手掐上了来人的颈部，这才借着月光看清——灵儿。
　　灵儿的功夫虽是不高，但平常用来保护一下自身安全确实绰绰有余，不曾料想语素竟然轻松就制住了自己。“你武功竟是如此之高，却装成一个丫鬟潜入宁府，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灵儿将此事告知宁锦玉，这宁府定然是呆不了了，那爹娘。。。。思及此，语素把心一横，手下的力便大了几分。
　　灵儿没料到语素突然下了狠心，顿时被卡得透不过气来。
　　“素儿，放开她吧。”院中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这静谧的夜里，好似带着一丝邪气。
　　语素一听，松了手，但却没有放松警惕。灵儿得到空隙，猛烈地咳了起来。
　　来人从阴影中走出，背着手，一身墨色长衫，锋芒毕露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格外渗人。
　　“二庄主？”灵儿缓过来，看清楚来人真面目后，顿时惊骇不已。虽说宁胤坤就住在灵泉山庄，但是灵儿日常在府中是没怎么和宁胤坤打过交道的。二庄主不喜于色，为人冷漠，自五年前那次事情之后，庄里的下人都更是不敢和二庄主说话。
　　“灵儿，今天的事当作没发生过吧，回去好好休息。”宁胤坤不太爱说话，一旦开口，总是让人心惊。
　　灵儿的双唇都在发颤，但是她知道副庄主话虽不多，确实极有份量。说不得，便真是说不得了。于是强压住心中的恐惧应下，慌乱离开。
　　“二庄主。。”语素略有不安。
　　“无妨，灵儿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宁胤坤望着灵儿匆忙离去的方向，笑道。
　　希望如此，不过终究令人心惊呢。语素伸出手接过宁胤坤递过来的物事，冰冷的触感让她略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收进袖中。

　　过了几日，终于召开武林大会，各路英雄豪杰齐聚一堂，有的人互相寒暄过后又低声打探着近来武林中的消息。最令人瞩目的莫属灵泉山庄选新庄主这事了。
　　外行人不懂，叔侄间争来争去，终归是宁家人，于外人无关；而武林人，尤其是与灵泉山庄有利益往来的人则分外关注着庄主的继任者。他们来参加舞林大会多半是带着厚礼，一旦确认继位者，灵泉山庄的门槛恐怕短时间内就会被踏破，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皇家也派人来观礼，给足了灵泉山庄面子。

　　就是今晚了。
　　为什么是我？
　　语素问过宁胤坤这个问题。宁胤坤只答：只因为你是语素。
　　语素不明白。虽然语素并非现在爹娘亲生，但是却一直将他们当作亲生爹娘对待，而且爹娘也未曾隐瞒自己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当时亲人遭人追杀才不得不辗转托外人代为照顾，可谁知瘟疫爆发，导致爹娘与那大户人家失去联络，于是无儿无女的爹娘就一直将语素照料成人。所以一定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将爹娘救出来！
　　语素暗暗呼了一口气，捏了一把袖中的青花小瓷瓶，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而后端着茶盅往前走去。夜晚带着一丝凉意，踏进玉轩居的门扇，宁锦玉就站在书桌前。即使是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的神情依旧从容不迫。明日便是舞林大会最后一天，也是宁庄主公布继任者的日子，料想今夜是无数人的不眠夜，偏偏当事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吃好睡好，真真令人心生艳羡。
　　福玉见语素进来，看了语素一眼，便低着头退出了玉轩居。
　　这样便好办了。
　　可是。。。语素一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盅。。这样好吗？
　　“为何如此紧张？”宁锦玉忽然在语素身后出声，吓得语素差点把手中的茶壶都给摔了出去，宁锦玉一个眼疾手快，绕到前边稳住了茶盘，放到八仙桌上。
　　语素松了一口气，同时却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若这茶壶摔碎也就罢了，那是宁锦玉命不该绝，只是宁胤坤以爹娘性命作要挟的事情只能自己解决了。可偏偏像是安排好了一切，语素下不了手，老天都帮着让她狠下心来。
　　宁锦玉抬头直视，却见语素微低着头，内心似在挣扎，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悲凉。目光又扫到桌上的茶盅，似有所思量，见语素抬头，赶紧别过脸去，看向桌上的书信。
　　“给我倒杯茶。”宁锦玉淡淡吩咐。
　　语素走向八仙桌，此时宁锦玉背对着自己，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她颤抖着将手伸入袖中。宁锦玉侧眼看着语素的动作，捏紧了拳头。待她转过身来，才徐徐松开，宁锦玉定定地看了语素一眼。语素一惊，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
　　“你下去吧。”宁锦玉开口。
　　“是。”语素低眉顺眼地答，转身往外走。宁锦玉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心开始狂跳，话也说不出来。一半自然是因为宁胤坤交代的任务，这另一半。。。
　　“少。。少爷？”语素转过身来，心中有些许不安。
　　“你。。。能不能不离开。。。我？”宁锦玉说得愈来愈小声，甚至语素一度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少爷，您说什么？”语素压抑着翻涌的心潮，装模作样的声音里夹杂的颤抖都不知宁锦玉是否听得出来。
　　“我爱你，语素，我爱你。”宁锦玉站起身来，欺近她面前，却见语素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思索片刻，他从书柜底层拿出一叠画，一张张摊开，就像是要把压制着的情感一夕间全部摊开给她看。“我喜欢你念诗时自信的样子，你看书时沉思的样子，你绣花时认真的样子，你下棋时为难的样子，你看星星时欣喜的样子。。。还有许多许多。。。”
　　“。。。”语素睁大了眼睛，轻捂着嘴唇。良久，语素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对不起，我现在不能。。。”
　　宁锦玉的表情变得愕然，似是不能相信，他明明感觉到她也是对他有意的！他低下头来，目光扫到桌上的茶杯，忽然心生一计，他想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究竟占几分。
　　“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丁点的情意？”宁锦玉盯着语素，一面问，一面端起那杯茶，在语素的注视中缓缓喝了下去。
　　语素不知所以，只是木然地看着宁锦玉喝下温热的碧螺春，而他面上的柔情却化作了冰冷的寒意。

　　待语素走远，宁锦玉脱下被茶水沾湿的外袍。是的，当宁锦玉知道语素是宁胤坤派来的人之时，心已沦陷，后来却在挣扎的希冀中一日日熬着，他希望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刚刚的茶他只是假装喝了下去，暗地却悉数倒在了衣袍上。然而那个女人一直表情木然地站在他面前，眼睁睁地看着他喝下有毒的茶水。宁锦玉抑制不住心中的酸楚，拂袖将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尽数扫落在地。
　　——我将心剖开也不能换来你的真心相待，原来一直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