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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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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暮春。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本应是极好的天气,适宜踏春游湖,可惜灵泉山庄庄主宁胤乾近日身体抱恙,给江湖气氛蒙上了一层晦暗。虽说只是抱恙,普通人也应不觉有他,但是江湖人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或许这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说到灵泉山庄,不得不提及与之相关的三个人。第一自然是庄主宁胤乾,他拥有冶炼锻造上古玄铁兵器的秘诀,创立了灵泉山庄,掌握着天下兵器的命脉。第二便是副庄主宁胤坤,也是宁胤乾的弟弟,武功高强,管理着灵泉山庄各项事务,是宁庄主的得力助手。第三则是宁胤乾的儿子宁锦玉,风流倜傥,不拘一格。照外人看来,这该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标榜。然而五年前的武林大会,却意外埋下了此次暴风雨的伏笔。
若是五年前,人人都道宁庄主礼贤下士,宁副庄主尽忠职守。可殊不知,正是那年的武林大会,宁胤坤已徒手打败少林的空见大师,却不依规则所言,点到即止,非得取空见性命。当时宁锦玉还是个半大孩子,见到此景,不满叔叔的咄咄逼人,提气跳上擂台,接下宁胤坤致命一掌,救下空见。说是一掌成名可绝不为过。武林大会之后,人人皆交口称赞灵泉山庄小少爷慈悲心肠,空见大师和宁锦玉更是成了忘年交。而原本倍受尊崇的宁副庄主成了江湖人言谈中残酷冷血的宵小之徒。
灵泉山庄,夏至。
玉轩居。
书案前端坐的飘逸身影着白色素锦,腰间银边缎带束出挺拔身形,袖口绣着精致兰花,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正握住了一支墨玉狼毫笔,沾满了浓黑墨汁,只是轻描淡写几笔,澹江宣纸上便绽放出几朵怒放的墨梅。
此时,有人轻轻扣了扣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进来。”宁锦玉头也没抬,便道。
紫檀雕花门被推开,跳进几缕调皮的日光,瞬间给宁静的室内带上了一些生气。房内响起两种脚步声,宁锦玉耳力极佳,便知其中一种脚步声属于那个极受母亲宠爱的李婶,可这另一个。。。
眉如柳,眼如黛,指如葱,肤如玉。初见语素,宁锦玉脑海里忽地跳出这十二个字。李婶身后站着的美丽女子竟令他呼吸有些不顺畅。这女子,怎么像多年前就见过一般?
李婶见宁锦玉发怔,便开口道:“少爷,夫人见少爷的贴身丫鬟也就福玉一人,便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家再给少爷找一位能干的,奴家千挑万选,见语素这丫头手脚干净,人又聪明伶俐,模样也俊,便觉得该是合夫人心意的,不知少爷。。。”
宁锦玉没答李婶的话,反倒是放下笔,执起纸扇轻摇起来,一面细细打量那位女子。
江南的美丽女子大多温婉秀气,举止之间透着一种羞涩的柔情。而面前这位。。。。着一身素色布裙,相貌倒是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动人姿态,但是眼神里透出来的却不是羞涩,不是柔情,而是坚定。
有趣!
宁锦玉手中纸扇一收,放到桌面,淡淡道:“留下。”
“是。”李婶一怔,随即福了一福,便出了门。少爷似乎是很满意的,这回夫人那儿应该又会有赏钱了。李婶心里欢喜,脚步也急切了些。
“哪两个字?”房内只剩下两个人,宁锦玉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语笑。’、‘素衣莫起风尘叹,由及清明可到家。’”语素起初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宁锦玉是问自己名字是哪两个字,于是念了两句诗,说完却又略微有点儿后悔。是否太过张扬?
这回可轮到宁锦玉吃惊了,不过也就一瞬的惊愕闪现在幽黑的双眸中,片刻又恢复了他的淡然。“念过不少书。”没有夹带疑问的语气,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父亲是村中的夫子,倒是跟着学过一点的。”语素半真半假地应着。
“福玉。”宁锦玉忽地高声唤道。
“少爷。”门口又转进来一个丫鬟,着一身翠绿软裙,低眉顺眼的样子,模样到也是不赖的。看来这大概就是李婶口中所说的宁锦玉的另一位贴身丫鬟福玉了。
“带她给灵儿好好调教调教。”宁锦玉吩咐着。
“是。”福玉瞄了一眼语素,又向宁锦玉微微一福,退了出去。
调教?不知是不是错觉,语素抬眼看宁锦玉。怎么总觉着话中有话呢?
“听口音,妹妹似乎是江浙一带的人。”沿着湖边朱红色的长廊行着,身边的女子从甫一见面就有些语气不善,又偏偏要妹妹、妹妹地唤自己,也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语素一边想一边小心应着,七七八八说了些有的没的,又听话头转到自己的家乡。
“是,祖籍是苏州。”语素答道。
“苏州刺绣名满天下,想必妹妹手上的功夫一定是不错的了,赶明儿得向妹妹好好讨教一番,望妹妹不吝赐教。”灵儿执帕掩面。你听听,这宁府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么?从主人到奴婢,说起话来,都是“好好讨教一番”、“好好调教调教”,这话中可包含着不少深意。
“这可不敢当,刺绣我也只是略知一二,该是我向姐姐请教才是。”语素恭维道。
见到语素唯唯诺诺的样子,灵儿眉头松开,不由得心中也舒坦了些。“妹妹说话真讨人喜欢,不过在灵泉山庄,宁夫人才是真正的管家。”
起先语素不明白灵儿说这话的用意,也是后来才听他人提起,灵儿虽只是一个丫鬟,却也是宁府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算是十分精通,深受宁夫人喜爱。所以灵儿才提醒语素,不要想弄出什么妖蛾子,宁夫人是站在灵儿那边的。再者灵儿与宁锦玉关系匪浅,宁府里都说宁锦玉将来是要纳灵儿为妾的。
语素对此倒是不屑一顾,因为名门望族大多不会纳一个丫鬟做妾,最多是通房丫头罢了,但是其他丫鬟们还是十分羡慕嫉妒灵儿。
语素这下倒是明白了,无怪灵儿处处刁难自己。自己成了宁锦玉贴身丫鬟不说,况且给宁锦玉答话时候那两句诗传遍宁府,据说灵儿听都没听过。府里丫鬟婆子都是爱嚼舌根的,这不,“又来个才女要同灵儿一争高下”的流言便满天飞了。没听过那两句诗不奇怪,想来灵儿为迎合宁夫人喜好,看书该是偏向与女诫、女则之类的,这种深宫怨妇、戍边游子的诗句怎会入得了灵儿法眼?
想着,语素忍不住笑出声来。
清脆的笑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有些突兀,语素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玉轩居,宁锦玉手持狼毫笔,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他似在写信,只是远远望去信上划了一条长长的线,许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笑声给吓到了。
“奴婢该死,请少爷恕罪。”语素匆忙跪下。
“说说。”宁锦玉淡淡道。“想到什么笑的那么开心?”
“回少爷,没。。。”本想一笔带过,但语素一看宁锦玉的脸色,就知道这一笔是带不过了,偏头一看窗外,只得胡乱扯上一句。
“只是奴婢听着窗外的蛐鸣声回想起年幼时和小玩伴们一起抓蛐蛐的情景,一时得意忘形,望少爷恕罪。”
宁锦玉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狼毫便道:“蛐蛐儿估计是不好捉的了,萤火虫倒是无妨。”
诶?
语素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见宁锦玉步出了书房,往长廊尽头行去,语素赶紧提着灯笼跟上前,只见宁锦玉又绕了个弯,才推开房门。
宁锦玉接过语素手中的灯笼,没有丝毫停顿就在某一个角落拿出了一个物事,语素仔细一看,是两个网兜,约莫着像是富贵人家小姐扑蝶用的那种,可纹理却又密集一些。
“还真在这里。”宁锦玉笑道,又将灯笼往语素手中一送,“走。带你捕萤火虫去。”
语素一怔。
他的笑,从幽深的眼眸中透出来,牵动着上扬的眼角,带着奇异的光芒,生动又明亮。语素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笑容可以用明亮来形容的。
他怎么是这样一个人?时而沉静,时而冷淡,但又不失童真。
灯笼内的光亮跳动了一下,语素才发现这一恍惚,宁锦玉已经步出很远,忙提裙追了上去。
这静谧夜空如同硕大的棋盘,当中一轮明月,星宿看似凌乱散布着。语素抬首看着那星空,忽然觉得那星星像极了方才那眼眸中的璀璨光芒。
“不如来比试一下谁捕得多?”声音忽从身后响起,语素转身,只见月光倒映在宁锦玉的眼中,不知比那星星美丽多少倍。
宁锦玉站到语素面前,忽地握住了语素的素白葇荑,语素心中一慌,差点便将手中的灯笼掉落在地,又亏的宁锦玉把灯笼握住了。宁锦玉似是没留意到语素的情绪,只是低下头吹熄了灯笼里的蜡烛,又将捕到的萤火虫放进灯笼,那萤光暗了一下,然后又明亮起来,后来捉的多了,萤火虫灯笼似乎比之前的烛光还要亮一些,因为是冷光,给这夜色又添了一丝幽柔的意味。
月上中天,树影斑驳,忽然起了一丝夏风,带着柔和的温热气息,就像在拥抱人的身体。语素躺在草地上,几乎要被这温暖吹得睡过去。
“好久没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了,似乎还是多年以前和小妹一起,也是躺在这里,数星星。”宁锦玉忽然开口。
“小妹?”语素纳闷了,似乎宁家就一个少爷,不曾听说有一位小姐的。
良久,宁锦玉才“嗯”了一声,可似乎是不想提起,便又道“回房。”
语素赶紧爬起身,宁锦玉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语素没想太多,等到握住了宁锦玉的手,感受到属于男子手掌的厚重和温度,才觉不妥,慌忙想撤回,殊不知宁锦玉正巧借力起身,于是宁大少爷摔了个正着。
“啊!你想谋杀啊?”宁锦玉痛呼。
“对不起,少爷。嘘!少爷,您小声一点,别将其他人吸引过来了。”语素心虚,赶紧搀扶着“哎哟”叫着的宁锦玉回房了。
不料想宁锦玉这一摔卧床了大半个月,对内只说是宁锦玉自己不小心摔伤的。
“少爷,喝药吧。”语素端着药走到床边。
最开始几日灵儿一定要给宁锦玉喂药,可宁锦玉手又没受伤,便怎么也不肯,两人僵持了好几天,总算是灵儿退让一步。而语素由于心中歉疚,所以日日都细心照料。这会儿宁锦玉喝完一碗药,语素便开始给宁锦玉按摩,放松一下筋骨。
“少爷。”灵儿甫一走进玉轩居,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灵儿虽不知此次宁锦玉摔伤有大半责任在语素,但因为这事对福玉和语素没好脸色,总觉得是福玉和语素两人没照顾好宁锦玉,这下见到语素竟然给宁锦玉按摩,怎么也没法平息心中的嫉恨,又开始数落起福玉和语素二人,矛头更是直指语素。
“怪她们二人做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当作没听出灵儿话中深意,宁锦玉趴着道。由于摔着了尾骨,所以宁锦玉不得不这么趴着,翻身都是极困难,好在其他地方倒是没受伤,也正是由于宁锦玉不得不每日这么趴着,所以语素才想着给宁锦玉按按筋骨,以免肌肉酸痛。
“少爷。我来给您按吧,夫人都说我按的力道正好。”灵儿走近,不由分说便挤在语素前边,给宁锦玉按了起来。
语素一看,不说话,便和福玉一齐退了出去。
刚走出门口,只听宁锦玉一声闷哼。
“少爷,弄疼您了吗?”灵儿的声音略显慌张。
“不碍事。”宁锦玉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很是尴尬,脸上的红潮未褪。
“噗哧—”门外的语素和福玉相视一笑。
她究竟是按了宁少爷哪里了?这灵儿还真是“可爱”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