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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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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对于宁府的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亥时刚过,玉轩居就有人来报,宁副庄主带齐人马冲入了宁庄主的清湖园,且令手下活捉宁庄主,斩杀宁夫人。
宁锦玉整理好了心情,正是整装待发,随即着人与宁怀忠管家的人马会合,赶至清湖园。此时宁胤坤见到带队的宁管家将清湖园层层包围,而自己这边已然人心涣散,自觉篡位谋划早已败露,不由觉得十分颓丧。
“宁副庄主,束手就擒,庄主方可饶您一命。”宁怀忠管家方唤宁胤坤副庄主,只因宁家人都不愿对人赶尽杀绝,宁庄主然,宁锦玉亦然。而宁胤坤已是强弩之末,自尊却又使自己不可屈服,眉眼一扫,视假山后有个熟悉人影,于是纵身一跃,揪出那人到众人面前。
宁庄主一看,顿时纳闷:“你这莫不是随便抓一人就想要挟我们吧?”
“哈哈,语素,看来除了宁锦玉那傻小子,其他人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你的生死。可惜了。”宁胤坤俯身对受制于自己的语素说。
“你当真以为我会在茶水里下毒么?”语素冷笑。
宁胤坤一惊,随即淡然:“你当真以为我只有你一颗棋子?”
“莫非.....是福玉?”语素讶然。
“她早就在茶杯里下了毒。”宁胤坤肯定道。
原来。。。语素心头涌起万般的痛楚,原来那个陪她捕萤火虫,一起弹琴下棋,吟诗作对,偷偷画她说爱她,在不经意间占据了整个心房的那个人已经。。。。
即使自己在最后关头没能狠得下心肠下毒,即使自己给了他一个违心的答案可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但是却仍奢望在这之后能向宁锦玉解释清楚,奢望宁锦玉能原谅她不得已的苦衷,奢望能和他一起到老,原来那些,都真的只是奢望。
语素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往下跌坐,颈部柔嫩的肌肤被宁胤坤手中的利刃划了一道伤口,往外渗着鲜红的血。
“叔叔莫非当真以为我会相信叔叔派来的棋子?”只听一道朗润的声音从暗处响起,宁锦玉也随之从黑暗中走出。
见到此景,最震惊的莫过于笃定宁锦玉已被毒死的宁胤坤了。
“你!怎会?!”
“叔叔这是要用语素来要挟谁呢?”宁锦玉轻笑道,而视线目及之处刺目的鲜红却让袖中捏紧的拳头出卖了他的强装镇定,看来今夜注定要自欺欺人了。
“大哥知道语素的来历吗?”宁胤坤没有回答宁锦玉的问话,反倒卖起了关子。“十八年前,怀忠不是将我的侄女素儿遗落在苏州了吗?”此时提到宁管家,众人不明所以,只是视线都望向宁管家。
十八年前确是宁管家将宁小姐宁锦素寄养在苏州,后来却因瘟疫爆发,而官府下令屠城才使得宁管家与收养宁锦素的人家失去联络。虽然这并非宁管家的过错,但是他却一直心怀愧疚,宁夫人也整日以泪洗面,直到多年后进香途中遇到灵儿,买回宁府做了下人,才给了宁夫人承欢膝下的安心。
“那语素。。。难道是我那苦命的素素吗?”宁夫人目视着宁胤坤胁迫下的女子。虽然心存怀疑,可是那眉眼,那神态,隐隐约约和宁锦玉有那么几分相似,也无怪自己一开始就对这女子喜爱的紧了。
宁胤坤从语素袖中抽出一块玉佩扔给宁庄主,佩面雕刻着灵泉山庄印月的标志,背面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素”字,宁夫人一看,想到自己女儿这十八年来可能受到的苦,泪便汹涌而出:“真是我的素素!”哭着便要宁胤坤还她的女儿。
宁锦玉手中的长剑凝滞了,在惨白的月光下变得黯淡。
而语素却还不能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为什么一开始说宁锦玉死掉了,为什么宁锦玉后来又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说着让她痛彻心扉的话,为什么自己变成了宁庄主的女儿,为什么要是宁锦玉的妹妹。她的视线只是痴缠着那白色的身影,虽然那白色身影的目光也由冷淡变为震惊又交错着羞愤和悲切。
“爱上自己的亲哥哥感觉如何?”宁胤坤在语素耳边轻轻问。
语素脑中血液轰——地往上涌。
是的,她竟然。。。。爱上了宁锦玉,自己的亲哥哥!这样有违伦常的感情!
她只能。。
“叔叔,我不能让您伤害他们。”语素忽然转身抱住宁胤坤,吻上那薄凉的唇瓣。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尤其是宁锦玉和宁胤坤。然而只是片刻,宁胤坤却拂手将语素摔落在地。
“贱人!”宁胤坤大骂,嘴唇确是渗出鲜血。
只见一只素净的青花小瓷瓶骨碌骨碌从语素袖中滚出,落入草丛中间,隐约可见。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不过是拿叔叔给的东西来孝敬叔叔罢了。”语素擦去唇瓣上诡异的暗紫色。而宁胤坤面上也因被语素咬破的嘴唇沾了致命的毒药而变得狰狞。他强撑着身体,像是要诅咒着面前的人,可是由于毒液入血,很快视野里就只剩一片混沌。。。
宁胤坤轰然倒下,而双目却依旧睁着,像是一生的夙愿无法完成,可终究是无法完成了。
“爹,娘。”语素努力撑住自己的身体,朝宁庄主和宁夫人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素儿不能侍奉爹娘身边颐养天年,此乃不孝;伤害亲人,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此乃不仁不义,素儿不奢求爹娘能饶恕我的罪过。。。。只是养育我的爹娘都是朴实人家,叔叔以其性命要相要挟,只希求爹娘能将其救出,免受此等苦难。。。。四位爹娘的生我养我之恩。。。只能来生再报了。。。”语素说完,嘴角牵出一道细细的暗紫色痕迹,滴滴点点洒落在素色衣襟上,晕染出一朵朵奇异的花。
宁锦玉总算明白语素之前说的“对不起,我现在不能。。”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她不是不愿,只是不能,只是“现在不能”!但是,却永远不能了!
“素儿!”宁夫人哭喊着想要上前扶起自己的女儿,可是宁锦玉移行换影快人一步,揽住了语素倒向一边的身子。即便是遭受了这样的痛楚,她的嘴角却现出了一丝笑容。
语素已经是气若游丝,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手就想抚上去,却似乎使尽全力也无法抬起自己的手。宁锦玉慌忙握起她的手,贴在面上。“真好。”语素喃喃着,心内忽然就绽满了桃花,好像回到了捕萤火虫的夏夜,两个人躺在星空下,心靠得那样近。
宁锦玉仍自忍耐着夺眶而出的泪,胶着着的目光自是不顾他人的遐想。“山有。。木。。君不知。”语素微颤的双唇里念出两句诗,可随即又恍若飘散在肃杀的夜空里。而语素头缓缓垂下,靠在了宁锦玉胸口,枕着他的心跳,不知何时,漫天飘着的雪花轻柔落上了语素的额头,却没有化开,一缕芳魂就此香消玉殒,连带着宁锦玉那残破的心也直上了离恨天。
江南水乡。暮春。
明媚的阳光带走了屋内的最后一丝寒意,城中莫不处处洋溢着热闹的气息。紫檀木八仙桌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青花小瓷瓶,多年之后,小瓷瓶面的青花纹路已经略有淡化,那些细细的笔锋已经消失不见,然而瓶身却变得温润如玉。物似主人形,想是这瓷瓶的主人经常拿在手中把玩,才会将小瓷瓶本身冰冷的特性转变得如此柔和吧。
房门洞开,只见一总角孩童偷偷摸索着入来,看到桌面的小瓷瓶不禁好奇心起,捏在手中想要打开。
“肃儿!”
门口的一声高呼,吓坏了屋内的孩童,手略抖,眼看那青花瓷瓶跌落在地。
宁锦玉入得门的那一瞬只见到一个眼熟的物事绽放在青灰色的地面,微小的淡黄色粉末早已失去药效,飘在空气中,竟好似带着一缕幽香。
那总角孩童眼见做错了事,只是睁大了眼睛,不敢作声。
“肃儿,啊,你又干了什么坏事了?!”房内又呼呼闯进来一个女子,面上是江南女子的柔美秀丽,可眉眼和神色间却总让人有相似的错觉。人人都道是灵泉山庄新庄主和庄主夫人有夫妻相,说的大概便是这么一回事了。
“来,肃儿,打破了爹爹的东西,快给爹爹认个错。”女子道。
“爹爹,肃儿错了。”那小孩童表情略有委屈,却是坚定认错,实在让人很是心疼。
“那错了就该罚。”陈年旧物,只是一个念想罢了。宁锦玉本是想就此略过,见到小孩委屈的表情,却心生逗弄之意。听宁锦玉如此道,小脸顿时就垮了下来,眼里含着泪,嘴巴瘪成一条线。“恩,就罚。。。。就罚肃儿给爹爹剥一串葡萄吃。”那小孩童一听,破涕为笑,知道爹爹是不会责罚他了,又开始窝在宁锦玉身边蹭。
“娘娘,带肃儿去拿葡萄吧,肃儿要剥葡萄给爹爹吃。”小孩奶声奶气地说着,又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直把人都给逗乐了。
女子带着小孩出了玉轩居,女子又回头看了宁锦玉一眼,只见他取出素白方巾,细心地把地上的碎片拾起来包住,袖中却又掉出来一个绯红的物事。
女子知道那是什么,成亲数年,常常见到夫君拿出那个红色的绣囊,有时候只是轻轻抚摸着,眼里便一片水光。也不只一次听到夫君喃喃地念着:“我知。。。我怎会不知。。。”那绣囊也不知道谁给的,手工倒像是上好的苏绣,面上绣着几行字,龙飞凤舞的诗句周身好像围绕着一些淡色的星星点点,似夏夜的星星,又似飞舞的萤火虫。
想到这些,女子便有些伤感,不过肃儿的名字都是夫君给取的,想来终归夫君还是很心疼自己和肃儿的。这么想着,心情又好些了,牵着儿子的手步出了玉轩居。
窗外的彩蝶双飞,池中的红莲并蒂,鸳鸯交颈,若是可能,下一个草长莺飞的明媚春光里可否有你的身影?
窗前人温柔眼中映现着的绣囊上只有两行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