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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雪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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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芦,吃么?”
萧玄芝牵着那个丧荡游魂一般的小姑娘在集市的大街上走。
那小姑娘先是点了点头,跟着忙不迭地摇头似拨浪鼓。
萧玄芝憋着笑与她打趣:“你怕什么?我请你吃个糖葫芦而已,又不是我要吃了你。——瞧你,惊薛薛的,跟个红眼儿兔子似的,真怕你哪下不合适了咬我一口。”
“我……我不咬人……”那小姑娘低垂着头,小声嗫嚅。
萧玄芝哈哈大笑,伸手去从戳糖葫芦的草包上摘下两只糖葫芦,自己留了一个,递了一个给她:“我知道你不咬人,你要是咬人我还不敢牵你呢。——老人家,糖葫芦多钱?”
那老丈笑眯眯回道:“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
萧玄芝噢了一声点了点头,低头从钱袋子里翻找起来:“那你再给我拿一个。”
那老丈笑眯眯地点头:“好嘞——小公子,您拿好。”
“给她吃。”萧玄芝指了一下那个小姑娘,继续低头翻找。
那小姑娘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傻乎乎木怔怔地杵在那里,一时间不敢张嘴去吃。
萧玄芝翻找半天,好歹才摸出来一只一两的小银锭子,递给卖糖葫芦的老丈:“老人家,我这里面最小的就是一两银子,你给我找钱吧。”
那老丈面露难色:“这……哎呀……小公子,不瞒您讲,老头子我挣钱都是一文一文挣的,成年介见不到囫囵个儿的银子,这……确实找不开,要不您去钱庄里兑一吊钱再来买呢?我平常就在这附近溜达着卖,走不远。”
萧玄芝皱着眉头寻思了寻思,嫌烦,便索性把那只小银锭子塞到那老丈手里:“那先给你拿着吧,反正你老是在这边卖糖葫芦不是?十文钱六个,一百文钱六十个,一两银子合一千文钱,就是六百个。——你现在还差我五百九十七个糖葫芦,先放你这存着,我慢慢吃就是了。”
*
萧玄芝大口大口地吃着糖葫芦,在前面大摇大摆的走。
那小姑娘小口小口地吃着糖葫芦,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
走了快半条街,那小姑娘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云……云公子……”
萧玄芝胡乱吐了一口山楂籽,回头问:“什么事?”
那小姑娘小心翼翼道:“你……你若不然,还是趁那老人家没走远,把那一两银子要回来吧。要回来,去钱庄换个钱,再给他。一两银子能买好多东西,万一……万一他跑了,就找不着了……”
萧玄芝见她敢跟自己说话了,心情更觉松快,便逗她玩儿似的说道:“那你觉得,他若跑了,是他吃亏呢?还是我吃亏呢?”
那小姑娘不明就里,怔然看向萧玄芝,一时失语。
半晌,才斟酌道:“是……是云公子吃亏吧……”
“我吃什么亏啊?”萧玄芝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那小姑娘道:“那……那毕竟是一两银子,很多钱,寻常人家,要挣上个把月。”
萧玄芝朗然笑道:“你还真是个傻姑娘啊。正是因为寻常人家一两银子要挣上个把月,他若跑了,他才吃亏,且还亏大发了。”
那小姑娘茫然看她:“……啊?”
萧玄芝笑着点了那小姑娘的脑门儿一指头,施施然说道:“你想啊,他若跑了,就彻底没下文儿了,对吧?——他若不跑,接下来的故事不就来了么?一年统共三百六十五天,我顶多一天吃一两个糖葫芦,那么五百九十七个糖葫芦,我就要不间断的吃上至少一整年。这一年间,我每天想吃糖葫芦的时候都能找着他,加之他也认账,我每次找他要糖葫芦他都给我吃,不用久了,至多半年吧,若我高兴了,甚至三个月都行,我见他是个诚实守信的可靠之人,我难道不愿意帮他盘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门面,让他做点包子馒头豆腐脑之类的小生意么?他既免了风吹日晒和四处奔走,又可多赚些钱,我哪天出门着急忘带钱了,还能找他去吃两笼包子,再要两个钱花花,他舒服我也舒服,这不好么?若你是他,你是愿意拿了一两银子逃之夭夭,还是愿意信守承诺,老老实实地把我的糖葫芦给我存着,等我每次想吃糖葫芦的时候都拿给我?”
那小姑娘不假思索地说:“自然是后者!”跟着,她连忙又补充说,“我……不是……我就算是不指望着云公子往后的恩赐,我也愿意信守承诺。”生怕萧玄芝以为她是为利所驱。
萧玄芝笑着摆了摆手:“你倒也不须这般着急与我解释。贪图眼前利益是人之常情,或许你曾动过此般心念,也是情有可原。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想过逃之夭夭,但是没有付诸行动,便是没有逃之夭夭。”
那小姑娘点了点头:“我晓得,但……我也的确没有动过坏心……哎呀!我、我还没有谢过云公子救命之恩——”
说着话,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萧玄芝面前。
幸好是在河边树林,人迹罕至,若不然,萧玄芝可不得被路人给当猴儿看么。
萧玄芝唬了一跳,连忙将那小姑娘搀扶起来,伸手去扑棱她的下摆:“哎呀我的老天奶奶!你跪我做什么?折我寿么?”
那小姑娘神色惊惶,连连摆手:“我、我没有,我只是——”
萧玄芝一边弯腰扑棱着那小姑娘下摆上的尘土,一边没个好气的说:“你可不能给我恩将仇报啊。我最烦下跪了,我……我姑父说下跪折寿,在他家里只许作揖,不许跪拜。你瞧八宝金殿上历来那些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哪一个活的久了?老鼻子不都三四十岁就伸腿瞪眼了么,活到五六十岁的都算是长寿了,叫我说,他们就是挨跪挨的多了,把阳寿都给他们跪短了。”
那小姑娘被萧玄芝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辞给吓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了,只兀自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颤声道:“云……云公子,当心祸从口出……”
萧玄芝不以为意:“怕什么,我说的又不大声。嘶——哎呀!对不住……”
萧玄芝直起腰来的时候,脚下不稳,一个晃悠,不小心摸了一下那小姑娘的大腿,那小姑娘当即腾地一下涨红了面皮。
“可毁了……男女授受不亲……啊不是,你没毁啊,是我毁了,我这手爪子该剁了。”萧玄芝颇有些不自在地看向那小姑娘,心虚地抓耳挠腮起来,“你……你可别投河自尽啊,上吊也不许。该死也是该到我死的,赖我手贱,怪不到你。”
两人说话间正好走到了人迹罕至的河边,萧玄芝生怕那小姑娘一时间想不开冲过去投河自尽,毕竟这世间的女子总是将清白看得比天大,比命重,一旦被污了清白,动不动就要寻死觅活的。
萧玄芝如今是作男装扮相出来晃荡的,出门前她爹她妈和她姑姑们都轮着三令五申让她万万不可暴露女儿家身份,是以她虽这般不小心唐突了那小姑娘,却仍旧是不打算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
因而眼下在那小姑娘看来,虽是无心之失,但她也确实是被一名男子给唐突了。
却见那小姑娘愣了一下,倒是没有哭哭啼啼地寻死觅活去,而是扑哧一声笑了:“云公子,你好奇怪,你跟寻常男子属实两样。”
萧玄芝心的话说,可不是么,她堂堂一个温润如玉的女儿家,跟那些连猴子毛儿都没褪干净的男儿家能一样么?
她面上依旧抱歉:“那个,你……哎,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盼儿,王盼儿。”那小姑娘忍俊不禁。
被萧玄芝这么一打岔,她方才的尴尬和难堪竟然全数都被抛却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还莫名觉得很是自在。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之就是觉得,跟眼前这位云公子相处得很是自在,这位云公子是实实在在地把她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这是连她爹妈都不曾对她有过的善待。
萧玄芝闻言,微蹙起了眉头:“盼儿……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什么盼儿、念儿、招娣、来娣的,都不是好名字,听了就让人来气。——这样吧,既然我已经花钱买了你,那你以后就跟我姓吧,就叫……就叫‘云雪棠’怎么样?”萧玄芝四处撒目一圈儿,将视线落在了河岸边不远处种的那许多盛开着的春雪海棠的上面。
她指着那一片洁白的春雪海棠,示意那小姑娘跟随着自己的指示去看。她慢悠悠地说道:“你瞧,春雪海棠,洁白如玉,确乎是很不错的意象。——哎,你会写字么?”
云雪棠木怔怔地摇了摇头,颇有些状况之外的恍惚。
萧玄芝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我来教你。”
说着,走到一块松软的泥土地,用树枝在那里写起了字。
“……春雪海棠……”云雪棠缓步来到萧玄芝身旁,语声轻轻地细细品味,生怕稍微大一点声,就弹破了眼前的梦幻泡影。
太不真实了。
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她难以招架。
不久之前,她还是一个遭弃的不祥之人——生身母亲难产而死,带着她素未谋面的弟弟。
父亲说,弟弟和母亲是被她克死的。
没过几日,她的父亲便新娶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寡妇。从此以后,本就不大的家里,再也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她的父亲便将她从家中带到集市,像卖一个牲口似的,待价而沽。
若不是眼前这位云公子出手相救,此刻她将会在哪里呢?
应是在其中一个又老又丑的员外老爷的身子底下,惨遭蹂躏吧。
而现在,她不仅有了自由,还有了新的名字,一个好听的,文雅的,像大家闺秀一样的,新的名字——
云雪棠。
*
云雪棠痴痴然地看着地上那个字迹隽秀的名字,情不自禁地跪坐在地上,指尖颤抖地抚摸着每一处笔锋,眼泪也是难以抑制地吧嗒吧嗒,接连不断地打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哽咽饮泣:“这样……这样好的名字……竟是我配得到的么……”
“谁敢说你不配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云逍遥罩的。”萧玄芝挺直身板,将自己那一马平川的胸脯子拍得砰砰作响,“哪个胆敢说你不配的,你就来告诉我,我去帮你揍他。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来十个……来十个我可能打不过,但我可以去我姑父跟前搬救兵,让他借二十个家将给我,保准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云公子……谢谢你……”云雪棠抬眼看向萧玄芝,哽咽着与她道谢。
“好啦,不要谢来谢去的了,多大点事儿。——如今你既已随了我姓,往后便是我的人了——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萧玄芝生怕云雪棠会错了意,吓得连连摆手。
萧玄芝心的话说,她自己可也是女儿家呢,是没法子与女儿家敦睦人伦的,可不能使云雪棠会错了意,对自己芳心暗许……
云雪棠见萧玄芝这般猴子似的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你不消如此,我知道。”
见她笑了,想来她心情大好,萧玄芝也停下来抓耳挠腮,站在原地傻呵呵地笑:“噢……你知道就好,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就是我罩的了,谁敢让你不高兴了,我就去治他。”
云雪棠拭了拭泪,轻轻点头:“嗯,多谢云公子。”
萧玄芝听着她云公子来,云公子去的,觉得怪硌耳朵的,就摆了摆手说:“以后既是自家人了,就不用云公子来云公子去的了,唤我名字‘逍遥’便好——哎,雪棠,我还不知道你多大岁数呢,我是泰昌二年,春天生的。”
“我是泰昌三年,冬天末尾生的。”云雪棠说。
萧玄芝愕然地瞪圆了眼睛:“什么??那你岂不是才将将十一岁多些?!”
云雪棠不解其意,只讷讷地点了点头:“是……”
萧玄芝攥紧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身旁的树干,直在那里恨的咬牙切齿:“他死不是个东西的!……早晓得方才就锤他一顿了!往死里锤!”
云雪棠见萧玄芝发怒,下意识战战兢兢地说:“云……逍、逍遥哥哥不要生气了,我们女儿家天生轻贱,也是没奈何的……”
萧玄芝本来就生气,听了云雪棠的这番话更生气了。她眼珠子瞪得溜圆:“什么东西?!哪个告诉你女儿家天生轻贱的??!!他那是放屁!!放臭屁!!女儿家若是天生轻贱,那从天生轻贱的女儿家肚子里生出来的男儿家是什么东西?岂不是更轻更贱的么?!”
云雪棠神色愕然地看向萧玄芝,一时间五味陈杂,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