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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轻贱 ...

  •   从小到大,云雪棠的老子娘一向说她是赔钱货。

      稍不顺心,动辄拳脚相加。

      至于姥娘姥爷,爷爷奶奶那些,更是不待见她。

      前段时间,她娘临产,她在远处看见从产房里端出来的水盆中满满当当的都是鲜血,虽然她娘一向不待见她,但她还是因着担忧,趁着产婆出去换热水的功夫,悄悄地推门进去看了她娘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坏了。

      她刚看了她娘一眼,还没来得及从产房里退出来,就看见她娘突然瞪大了双眼,上半身僵直地从床上挺了起来,又倒下去,如此反复,嘴里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个垂死挣扎的鱼。

      云雪棠何曾见过此等阵仗,她又担心又害怕,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便傻站在原地,叫魂似的,一遍一遍地叫着“娘啊,娘——”

      产婆换好新的热水回到产房时,赫然看见云雪棠的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色煞白,双目圆睁,嘴也大张着,却是已无生息。

      她的□□还夹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

      床边不远的地方,云雪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娘,嘴里依旧在那里沙哑的呼唤着“娘啊,娘……”

      产婆被吓得嗷的一声就撂下装满热水的水盆子跑出去了。

      热水溅湿了云雪棠的半边身子,可她却似无知无觉一般的无动于衷。

      她奶奶进屋来了,跟产婆一起把死婴拽了出来——

      是个已无生息的男儿。

      *

      克死了她娘和她弟弟以后,云雪棠在家中就再没有得到过好脸色,所有人都说她是扫把星,说是因着她叫魂才把她娘给叫走的。

      没过几日,她奶奶就牵线联系上了隔着好几个村子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寡妇,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加之把老太太存来做棺材寿衣的钱都当做聘礼,这才终于让那寡妇答应了这门亲事。

      那寡妇前脚答应,云雪棠她爹后脚回来就胡乱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把云雪棠从家里拖出来准备找人卖了。

      云雪棠本就不招家人待见,自己觉着死活都是无所谓的,心道是她爹把她卖了便卖了吧,备不住能找着个好主家呢,便也没有反抗,抱着她爹塞给她的那个只装了两套破旧衣服的包袱就跟着出门了。

      来到集市上找了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站下,她爹往她头上插了个草标,她也只是扒拉两下,让自己的头皮不致觉得扎的慌,便再也没去管它,甚至连路人或是好奇或是鄙夷而侧目打量的目光,她都浑不在意。

      直到两个衣着华贵却长相歪瓜裂枣的乡绅为了买她而争执不下,引得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云雪棠才渐渐觉出难堪来。

      一想到稍后不管是哪个将她买走,她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就不禁悲从中来,并暗暗地下定了决心,不管是哪个将她买走,今夜过后,她便找个绳子将自己挂在梁上吊死,口眼一闭,万事皆休。

      直至遇见了眼前的这位云公子,她方才觉得心里有些松快。

      倒不是因着云公子这张好看的面庞,而是因着云公子看向她的眼神——

      这位云公子看向她的眼神,没有狎昵,没有猥琐,只有疼惜,清澈又纯粹的疼惜。

      后来,在她说出“我们女儿家天生轻贱,也是没奈何的”这番话的时候,云公子的眼神中又多了许多愤怒。

      云雪棠曾经见识过许多愤怒。

      她老子娘气她是个赔钱货的愤怒,她老子气她娘生不出儿子的愤怒,她奶奶气她娘肚子不争气的愤怒……凡此种种的愤怒,唯独没有见识过眼前这位云公子对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

      她的老子娘加之于她的愤怒,会让她恐惧。而云公子加之于她的愤怒,更多的,却是让她觉得恍惚。

      虽然同为愤怒,但是这种愤怒,却并不会让她觉得害怕。

      *

      “女儿家没有天生轻贱,而是这世道轻贱于你。”萧玄芝直望着云雪棠的眼眸,语声郑重地说。

      “……啊?”云雪棠怔然而视,一时间不解其意。

      萧玄芝接着说:“小时候,我总是听一些人说,女儿家轻贱,男儿家尊贵。平民百姓家更是有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的习俗。为何呢?说到底,还不是虑其后便,计之长利么?”

      或许是萧玄芝说的话太过拽文了,云雪棠听得更是云里雾里:“虑其后便,计之长利……?”

      萧玄芝点了点头,越步走到一棵树旁,闲闲地倚靠着树干,慢悠悠地说:“可不是么——你说,在当今世道底下,女儿家好干什么?莫如说,在当今世道底下,除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之外,女儿家还能干什么?

      是能经商贸易,还是能读书做官,抑或是顶门立户?——都不能吧?这些事情,只有男儿家才能。但一个女儿家,从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长到能够嫁做人妇,为夫家生儿育女,少说也须得十四五年。平民百姓养个女儿,要在家里白吃白喝上十四五年,才能养大了嫁出去换聘礼。

      男儿家却是不然,男儿家养到七八岁,就能送去私塾开蒙,学习字,学作文。稍微费点心力,过了县试府试院试,就能当个秀才,不管出身如何,自要是当了秀才,见了县令老爷不仅不用下跪,若是县上有事,县令老爷还会派衙门里的人去请秀才到衙门里共同商议。

      同样是吃十几二十年的饭,男儿家好歹还有机会能够靠着刻苦博个功名,飞黄腾达,封妻荫子——便算是实在烂泥扶不上墙,高低还能够顶门立户,士农工商,百业之中,总归有一门营生可做。你再看女儿家呢?莫说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了,便算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终其一生,便也只有相夫教子一条出路,区别不过是嫁的门户高低罢了……”

      说到这里,萧玄芝感同身受,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云雪棠似懂非懂:“可是……这难道不是因着男儿家天生高贵,女儿家天生轻贱,才有此等划分的么……”

      萧玄芝简直都要被云雪棠给气笑了,不过念在她从小生长在那等拘束的环境之中,自轻自贱也是情有可原,萧玄芝便耐着性子继续与她解释:“他们与你说的是男尊女卑,可在他们口中,却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说好笑不好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听不懂……”云雪棠试图去理解萧玄芝的语意未果,只得懊恼地摇了摇头。

      萧玄芝想了一想,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说辞:“换言之,他们叫你信命、认命,可他们自己却从不如此——比方说,我……我老姑父的先祖,本来是个种地的农民,当年大军北上时收尽了他家中粮草,他心的话说在家饿死也是死,去打北国人战死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便索性带着几个尚未娶妻的堂兄弟一齐投军,当兵吃粮去了。后来因着他刺探敌情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北国人的粮草,又一把火烧了那些粮草,使得北国部队军心大乱,接连败退,班师回来以后,因此得了个军功。你试想,老祖宗若是当年信命认命了,觉得自己就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从地里刨食儿吃,到死都要守着他的那一亩三分地,岂会有如今的泓河萧氏么?”

      云雪棠似懂非懂地摇头:“不会。”

      萧玄芝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现在我问你一句话,你甘心围着锅台蹉跎一生么?就像你娘那样,给你爹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至死方休。”

      如今的天气早已变得温暖。

      可云雪棠听闻此言,却是分明地打了一个寒颤。

      “不想……我不想……我不想像我娘那样——”

      云雪棠蓦然想到她母亲那般可怖的死状,当即像害冷似的,环抱着双臂,瑟缩地蹲在地上,不住颤抖。

      萧玄芝舒然一笑,走到云雪棠的身旁,将手掌搭上云雪棠的肩膀:“这世道轻贱于你,你自珍重便是。记住,从今往后,你是云雪棠,你是你自己,再也不是谁人的附庸。不是我的,更不是一个莫须有的夫君的。”

      云雪棠不再瑟缩,渐渐舒展开来。

      她放下环抱着自己的双臂,神色愕然地看向萧玄芝,就像在仰望一尊度一切苦厄的神祇:“云公子……你……莫非是降临凡尘普度众生的神明?”

      萧玄芝忍俊不禁:“我不是神明,我只是一个游戏人间的凡人,血肉之躯,七情六欲,开心就笑,生气就骂,跟你是一模一样的——非要说的话,不过是我的胆子比寻常人更大一些罢了,我敢做一些寻常人不敢做,甚至是不敢想的事。”

      说着话,萧玄芝伸手拉了云雪棠一把:“站起来吧,我不喜欢低着头跟人说话。”

      云雪棠颤抖着声音说:“云公子,大恩大德——”

      “嘘——”萧玄芝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是我的大恩大德,我也不是救苦救难的神明。你该谢你自己的大恩大德,而且,最终救你脱离凶厄苦难的,是你自己,也只是你自己。天不渡人,唯有自渡。——我饿了,陪我去吃东西。”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拽着云雪棠的手腕向集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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