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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明理 ...

  •   泰昌七年,战火又起。

      北奴国与元国在西北火沙原开兵见仗。

      镇西将军萧忠国率部为先锋。

      战事经年,两边厢打得互有来去。

      直至泰昌九年的夏天,方以元国惨胜告终——

      镇西将军萧忠国去时率兵三十万,回来时,仅剩三万。

      元国皇帝元昊体恤,为萧忠国加官进爵,连升三级,晋为正一品的护国大将军,将京城里一座闲置的王府宅院赏赐给了他,又赐封太傅,位列朝臣,准携家眷入京居住。

      萧忠国一时间名声大噪。

      同样轰动一时的还有一事——

      萧忠国从北边回来时,还带回来了一个北国长相的蓝眸女婴,对外宣称是与北国舞姬所生,寄在妻子云彩月膝下,取名做“萧玄兰”,同样入了族谱。

      当时也是招致了宗族亲戚们在背地里不少的冷嘲热讽。

      毕竟当年在萧玄芝的百岁宴上,萧忠国曾当众放言说,自己对夫人忠贞不二,此生绝不纳妾。却不料想,当初信誓旦旦,如今不思其反,这没过去几年,萧忠国便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他的确是没纳妾,但做出来的事情,却比纳妾还严重百倍不止。

      他竟然混乱祖宗血脉,生了个有蛮夷血统的女儿,还堂而皇之地将这个与蛮夷舞姬所生的女儿写入族谱,简直是成何体统?!

      但因着萧忠国如今地位显赫,位极人臣,那些宗族亲戚们确乎是对此颇为忌惮,因而便也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子,并无人敢当面指责。

      萧忠国更是对那些闲言碎语不做理会。

      没过两日,他便将一切收拾停当,携妻子云彩月,女儿萧玄芝、萧玄兰,琴、棋、书、画四位姐姐,五百家将,及丫鬟小子若干,辞别母亲及家人,北上入京,在京城定居下来。

      *

      进京以后,萧玄芝也在父亲的纵容之下,日渐野蛮的生长起来。

      萧玄芝与寻常女儿家,甚至是与寻常男儿家的生长轨迹都大相径庭——

      萧忠国从不允许她矜持端庄,一向都是怎么扎煞着怎么来。

      因是她三岁练武,六岁爬树,九岁上房揭瓦,十一二岁,便能够飞檐走壁。

      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萧玄芝也是。

      但云逍遥不是。

      萧玄芝十三岁的时候,有天早上,晨起练武已毕,萧忠国把她叫到自己和云彩月的跟前,拿出一套似乎颇有些年头的男装,对她说:“灵玉,你出去见见世面吧。从今往后,你在外面的名字,就叫云逍遥。若有人问起,你便是你母亲的娘家侄子——父母离世,无依无靠,到京城来投奔姑父姑母的。”

      萧玄芝从小就是听着自己的父亲和琴、棋、书、画四位姑姑与自己讲述自己的大姑姑萧忠珺的英雌事迹长大的,早已对家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以前因着年岁尚小,没太有定性,父亲萧忠国对她还不放心,如今她长到豆蔻之年,已然懂事,加之武艺也是远在琴、棋、书、画四位姑姑之上,想来父亲是觉得时机成熟了。

      萧忠国把手上那套男装递给萧玄芝,对她说:“这是你大姑姑年少时候穿过的衣裳,你且先穿着它出去吧,改日由你自己去裁缝铺子做几身新的。”

      萧玄芝接过那身男装,压抑着满心的雀跃,对父亲不住点头道:“好好好!谢谢爹!我一定好好生生地出去见世面!”

      萧忠国捻着须髯,又嘱咐道:“你须切记,万不可暴露女儿家的身份。”

      萧玄芝抱着衣裳忙不迭地冲萧忠国点头:“不会的,我有数。”

      *

      萧玄芝抱着那身男装穿廊过院,回到自己的闺房,就赶忙换上了。

      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臭美半晌,萧玄芝对镜子里那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俊后生大为满意,便昂首阔步,煞有介事地踱着四方步出了门来。

      萧玄芝甫一出门,迎面便撞见了过来给她送东西的萧玉琴。

      萧玉琴猛然看到萧玄芝的男装扮相,心中一震,一时间呆立当场,怀中抱着的那件物什险些掉在地上。

      萧玄芝看清来者,当即龇着一嘴大白牙,故意压低声音,左边扭扭右边扭扭地对萧玉琴花枝招展道:“琴姑姑,我好看嘛!”

      萧玉琴恍然回神,微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对萧玄芝朗然笑言:“嗯,好看。”

      萧玉琴是最早跟在萧忠珺身旁伺候的,从萧忠珺年少时就跟在她身边了,因是见过萧忠珺年少时候的模样——眼前的萧玄芝穿着萧忠珺的旧衣,形貌昳丽,竟与故人有六七分的相像。

      萧玉琴看在眼里,难免唏嘘。

      萧玄芝继续龇着牙笑:“是吧,我也觉得我好看。”

      说完萧玄芝就要越步离去。

      却是被萧玉琴给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后脖领子。

      萧玄芝一时间挣脱不得,急得嗷嗷叫唤:“哎哎哎!琴姑姑!你捉我做什么——”

      萧玉琴笑言:“捉你回去换衣裳。”

      萧玄芝不明所以:“啊?换衣裳?我这不换好了么?”

      萧玉琴松开萧玄芝的后脖领子,顺手把一样物什揎进萧玄芝怀里:“回屋去,把这个穿在里面。”

      萧玄芝不解其意地将那物什抖开,凑近眼目前仔细端详:“这什么?软布甲?挡刀子的?久听闻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可这是庄严皇城,天子脚下——”

      萧玉琴听她说书,忍俊不禁,照着萧玄芝的后脑勺子上轻轻地拍了一巴掌:“不是软布甲,这是束胸。”

      萧玄芝闻言,低头按了按自己那近乎平坦的胸脯,有些哭笑不得道:“啊?……我眼下应是还用不着这个吧?——琴姑姑,你是成心揶揄我来的吧?”

      萧玉琴故作正色道:“我可没揶揄你,我是与你说正经的,你这胸脯子再小,可也比寻常男儿家的大不是?你穿着它压一压,总不会有坏处的。”

      萧玄芝皱着眉头一脸幽怨地瞅萧玉琴:“琴姑姑,你果真是消遣我来的吧?眼见它老是不长,我心里都愁的发慌,如今再束上一束,压上一压,给它压成实心儿的了,可不就再也不长了么……我不穿,我出门去了——”

      说着萧玄芝把那束胸往萧玉琴的怀里一摁,就要越步离去。

      萧玉琴也是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歪理?还压成实心儿的,你以为你这胸脯子是棉花做的么?赶紧回去穿上——”

      萧玄芝止住脚步,半回着身子瞅萧玉琴:“那它不长了怎么办?”

      萧玉琴扶额,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会长的。——你这不是还没来癸水么?咱们女儿家都是来了癸水以后,身段儿才能慢慢长起来的。”

      “噢……”萧玄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行,那我回去穿上——”

      说着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的屋子里跑去。

      萧玉琴看着萧玄芝的背影,直不住地笑。

      萧玄芝虽然形貌与她的阿玉姐姐有六七分相似,但性格却是大相径庭,萧玄芝比萧忠珺活泼了许多许多。

      *

      萧玄芝依言照做地把束胸穿在里头,重新换好衣裳,推门出来。

      她朝着萧玉琴走去,隔老远就开始抱怨:“哎呀……难受死了,琴姑姑,这玩意儿真折磨人,我现在肋巴条儿疼,心口憋闷,还喘不动气,跟快死了似的……”

      萧玉琴连忙与她宽慰:“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别埋怨了。刚赶着做出来的,难免有点紧,你多穿一穿,穿松一点就好了。”

      萧玄芝还是不放心地摁着自己的胸口:“真不会给我压实了?”

      萧玉琴忍俊不禁:“不会。”

      萧玄芝故作凶恶地瞅着萧玉琴:“琴姑姑,它要是给我压实了,我可得天天找你打架了。”

      “好。”萧玉琴哄孩子似的点头,把备好的钱袋子放在萧玄芝的手上,嘱咐道:“出门在外,多加小心,仔细隐藏身份,不可胡乱花钱,更不可与人冲突争执。”

      “嗯,我晓得呢。”萧玄芝抛起钱袋子在手中掂了一掂,又对萧玉琴咧着嘴笑,“哟,还怪沉的——花完了还有么?”

      萧玉琴摊着手摇了摇头:“你爹只让我给你这么多,你仔细点儿花,花完就没了。”

      萧玄芝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啊?那我没钱了怎么办?”

      萧玉琴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模样:“自己去赚。——你不是武艺高强,嘴皮子还利索么?你可以去茶馆儿说书,去大街上卖艺——胸口碎大石你做不来,拿大顶总会吧?再不济,凭着你这一身的牛劲,也能去码头上当力巴扛活——贫苦人家的儿郎,十一二岁就出去当力巴扛活补贴家用的多的是,他们能做得,你未尝不可。”

      萧玄芝如遭雷击,喃喃道:“琴姑姑,我可没犯什么遭天谴的罪责吧……?”

      萧玉琴忍俊不禁:“自然。”

      萧玄芝把手中的钱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扔,气得顿足:“那我爹这般整治我做什么?!这点儿银子够干什么——”

      “欸,此言差矣。”萧玉琴弯腰捡起那个钱袋子,重新放回萧玄芝手里,“这里是五十两银子,够干的事情可多了。小地方尚且不论,便算是在这京城里头,天子脚下,寻常百姓忙忙碌碌一整年,顶天了,也就只能赚个二三十两银子。一年能赚四五十两银子的,屈指可数——你手里如今掂着的,是寻常百姓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两年才能赚到手里的钱。若是刨去吃喝拉撒,还能攒下五十两银子,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更有甚者,须要十几二十年。”

      听闻此言,萧玄芝大为震动:“啊?寻常百姓攒下五十两银子,竟有这般艰难?”

      萧玉琴点头道:“可不是么。想当年,我七岁的时候,我娘好容易给我爹生了个儿子,又恰好赶上粮食歉收,家里揭不开锅了,我爹便将我卖了——我上头的两个姐姐岁数大些,能帮着家里做活儿,过两年还能嫁出去换点儿彩礼,卖了不划算。我下面的两个妹妹一个五岁,一个两岁,倒贴钱都送不出去。就我的岁数最合适,他便与管家老叔讨价还价,最后四两银子谈成,将我卖身为了奴才。——瞧见没,五十两银子,能买十二个我。”

      萧玄芝恍然抬眼,目光闪动地看向萧玉琴,一时失语。

      萧玉琴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萧玄芝的肩膀,似有感慨地说道:“你可别小看这四两银子啊,它可是足够庄户人家敞开了肚皮吃上小半年了。”

      萧玄芝失神地低垂下了眼眸,盯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喃喃道:“……四两银子……仅仅为着四两银子,便能卖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好可恶……”

      萧玉琴苦笑道:“我这还是走运的,至少留了条命在。至于那些不走运的,连命都没了——比方说,刚生下来,就被扔进恭桶里溺死了,被扔进火塘子里和着柴禾一起烧了,被一铲子把脑袋拍扁了扔到猪圈里喂猪了……太多太多了,所以,我倒也不恨我亲爹亲妈,至少他们没把我给弄死了。”

      萧玄芝压抑颤抖地颤声道:“琴姑姑,我竟不知……世间竟有这等艰难困苦之人……”

      萧玉琴道:“你以前还小,与你说了你也不大明白,毕竟耳听为虚。如今你岁数到了,开了心智了,往后,便多出去看看吧,看看人间疾苦,看看世情百态——看得多了,想得多了,你便会懂事明理了。——你爹和我们,都期望着你能够长成为一个像你大姑姑一样懂事明理,慈悲为怀的人。”

      “嗯!我会的。”萧玄芝攥紧那钱袋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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