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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哗然 ...

  •   萧玄芝的百日宴将在萧氏宗祠举办一事,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毫无疑问地遭到了全族上下的反对。

      自萧玄芝下生以来,萧忠国所居的主院便天天有族人络绎不绝的来,苦口婆心的劝。

      来的人多了,甚至连门坎儿都被他们给踏下去了一两寸。

      可萧忠国却似乎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般,谁劝都不好使,并放言,爱女萧玄芝的百日宴,不仅要在萧氏宗祠里办,还要排排场场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展展扬扬地大操大办。

      毕竟是嫡长房的嫡长女,万万不可怠慢。

      *

      转眼间,便来到了萧玄芝的百日宴。

      虽然绝大多数人心有不愿,但看在那些山珍海味和美酒珍馐的面子上,他们还是准时赴宴了。

      席间各种虚情假意的祝词且按下不表。

      走完了一应过场,便来到了接下来的重头戏——

      请族谱。

      只见萧忠国神情郑重地将供在长案之上、檀盒之中的萧氏族谱请出,研磨提笔,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萧玄芝的大名。

      见此形状,好多族中老者都不由地皱起了眉头,窃窃私语道成何体统。

      无奈谁让萧忠国是嫡长房的嫡长子,自萧老县公故去以后,族中就没有地位比萧忠国更高的人了,更何况他还食国家俸禄,身负着正三品的武官职,是个地位显赫的将军,是以全程无人胆敢造次。

      及至写完了萧玄芝的名字,却仍不见萧忠国有收起族谱将之放回的意思。

      就看见他又饱蘸浓墨,在砚台边上理了理手中狼毫,便要提笔写字。

      萧忠国悬腕落笔,口中说道:“我女萧玄芝,此后也将寄于她姑母萧忠珺名下。萧忠珺这一支,从今往后,便由姑母及姪女传承——”

      “胡闹——!!!”

      但闻一声怒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横眉怒目地拍案而起。

      萧忠国似乎是早就算准了有此一着。

      他毫不意外,笔锋依旧不乱,不急不慢地在族谱上写完了萧忠珺的名字,这才把笔放下,对那老者拱了拱手,悠然笑道:“老太爷有话好说,何须动怒。”

      发难的是族中“节”字辈唯一健在的老人家。

      “节义孝忠”,比萧忠国高三个辈分,是萧忠国的父亲、已故萧老县公的叔爷爷,论辈分,萧忠国得尊他一声“叔太爷”。

      “萧忠国!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位叔太爷须发皆张,中气十足地叱道,“萧玄芝的名字,你在族谱上写便写了,但萧忠珺的名字,你怎可以再往上写?!她大逆不道,罔顾人伦,早已是被宗族除籍之人——”

      萧忠国冷笑一声,漠然道:“值此时节,我也正好道出我多年的疑惑——我竟不知,两情相悦,如何就大逆不道,罔顾人伦了。”

      那老者怒声道:“好个两情相悦——都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旁人不知道,咱们自己家里,莫非还有谁人不知道么?!萧忠珺颠倒阴阳,寡廉鲜耻!她身为女子,却与女子行苟且之事,且那女子还是你父亲的妾室!你父亲还因此羞怒之极,活活气死!如此混账,莫说是她身为女子了,便算是身为男子,也须得从族谱上除名!”

      萧忠国闻言,淡然道:“老太爷,瞧你说的振振有词,仿佛你亲眼看见似的——既是家丑不可外扬,那定是可以内扬的。如今我便将当年实情与诸位告知,父亲之死,并不是因我大姐与人私奔一事怒火攻心,而是岁数大了不加节制,在与一名姨娘敦睦人伦之时,不幸害了马上风离世。

      只因此事太过难以启齿,当年族中长辈不好给家中上下一个交代,那时正恰逢前些日子,大姐与那位盛姨娘私奔一事将父亲气得不轻,族中那些长老们便索性将黑锅甩给了大姐,如此一来,既给了家人们一个交待,又可将他们早已看不顺眼的女子从全是男儿的族谱中除名,实在是一石二鸟,妙计、妙计。”

      萧忠国讽刺地鼓掌,转面看向那位叔太爷,似笑非笑:“老太爷,旁人不知,可作为族中长老,全程参与为我父亲主持后事的你老人家,想来不会不知。”

      听闻此言,宗祠中在座的男女老少,一片哗然。

      萧忠国又道:“若是跑了个无足轻重的妾室,便能将父亲那般征战沙场,杀伐果断的大将军给气死,那以后就都不用打仗了,北国不用出兵,咱们也不用出兵,互相只消派遣些个模样漂亮,身段可人的莺莺燕燕,送到对方将军的眼目前儿,再着人将她们悄悄勾走,好使对方将军活活气死。兵不血刃便可达成目的,此可谓是上兵伐谋,兵圣来了都得管你叫一声祖师爷爷——老太爷,我这镇西将军的位子,不若由你来坐?兵给你带,仗给你打。”

      听闻此言,与萧忠国一道坐在主桌旁,平素一向大大咧咧的萧玉棋忍不住哈哈大笑。

      甚至就连素性端庄的大家闺秀,萧忠国的妻子云彩月,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假借为萧玄芝整理襁褓之机,垂眸窃笑。

      萧忠国挺了挺九尺开外,膀大腰阔的身子,指着近旁那放置族谱的檀木盒子,冷声道:“当年,一个两个的都欺我孱弱无力,饶是我抱着那盒子不撒手,哭着闹着祈求那些老人家们莫要将大姐的名字从族谱上删掉,却是无人理会,只兀自将那盒子从我手中夺走,拆了封线,把大姐那页给挑出来,团吧团吧扔到火盆子里烧了——如今,我镇西将军萧忠国,亲手把我大姐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写上去了,不日还要为她补充小传。在座诸位,可有异议么?”

      萧忠国虎目逡巡。

      在座众人被他给震得纷纷避开视线。

      “若无异议,此事便这般定下了。”萧忠国轻掸衣袍落座,侧身从身旁的云彩月手中接过襁褓,点着萧玄芝的小鼻子笑眯眯地温润着声音说:“你姑母萧忠珺,光明磊落,温良端方,你须要以为典范,可听见了么?”

      那老太爷无计可施,嘴上却不饶人似的小声咕念:“哼,典范……学什么?莫非是学她一般,与自己父亲的小妾私奔么?”

      萧忠国耳朵好使,分明地听见了。他不以为忤,悠哉悠哉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我对夫人忠贞不二,不会有小妾。”

      他浅浅饮下,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老太爷:“你倒好意思说我大姐呢。你后院儿里头妻妾成群,得有十几二十个了吧,新近还又纳了一个——我大姐与那位盛姨娘两情相悦,忠贞不二,不比你们这些朝三暮四,妻妾成群的老头子好太多了么。——老太爷,鸳鸯被里成双夜,你可当心害了马上风。”

      萧忠国身旁的云彩月听闻此言,憋笑憋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再看那位老太爷,则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又羞又恼,气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

      是夜万籁俱寂。

      家人们几乎都睡下了。

      萧忠国披上外氅,推门来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出神地抬眼望天。

      不多时,便听见房门故意被人压着力道,吱扭扭地响了几声。

      萧忠国循声望去,见是云彩月推门出来。

      云彩月来到萧忠国身畔坐下,凑近他道:“这么晚了不睡觉,出来吹风作甚?”

      萧忠国与她对视一眼,淡然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咱们夫妻之间,何须这般委婉。”

      云彩月愣了一下,一时失语。

      她是大家闺秀,一向秉持着谨言慎行的操守。在家之时,她便听说过萧忠珺在金鳞江畔大败敌军的故事。

      萧忠珺的聪明才智,使她极为叹服,她自然也是一直想一睹尊容。

      可嫁入萧家之后,她却从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大姑姐。

      云彩月曾私下里悄悄问过婆母娘,那边厢也是闪烁其词,暗示她莫要探究此事,是以她虽然心有好奇,但这一年多以来,却再未去问。

      今天早间时候,萧玄芝的百日宴上,萧忠国与那老太爷的一场交锋,恰好使得云彩月知晓了个大概——

      原是那位大姑姐萧忠珺当年与公爹的一位小妾私奔了。

      难怪家人对此三缄其口。

      这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但是见萧忠国白天与那位叔太爷据理力争的模样,此事似乎又另有隐情。

      白天时候,萧忠国因着高兴,喝多了酒,回到房里直接就倒头睡去,云彩月便没有机会道出心中疑问,如今万籁俱寂,四周围再无旁人,云彩月踌躇再三,到底还是壮着胆子前来问询。

      萧忠国见她一副怔愣的模样,笑了一下,兀自说道:“你可好奇,大姐为何与那位盛娘私奔么?”

      云彩月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萧忠国继续说:“这还是琴姐她们跟我说的——大姐早在我六岁那年,就与盛娘认识了——……”

      夜色深沉。

      萧忠国缓缓地将从萧玉琴她们那里听来的故事,与云彩月娓娓道来。

      *

      “……家人们只晓得大姐与我爹新纳进门的一个小妾私奔了,却不晓得,盛娘早在十年前,便对大姐情根深种了,她甚至为了再见大姐一面,抛却了将自己赎为良籍,嫁做人妇的机会不要,委身进来给爹做妾——她实在是一个用情至深之人,我很佩服她,她并不像族人所言那般的不堪。”

      讲完故事,萧忠国长出了一口气,将手肘撑在桌上,扶着额头,低沉说道:“我大姐,更不似他们所言的那般寡廉鲜耻——她分明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

      “……难怪你这般为她力争。想不到,她竟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云彩月拾起袖子,轻轻地搌拭着眼角的泪水,深深地为萧忠珺及盛娘二人的纠缠所感动。

      萧忠国颇有些自豪地说:“可不是么。——若不然,你猜为何琴姐她们至今不愿嫁人?还不是因着一见玉娘误终身么?莫说是周遭男子了,便算是世间男子,都不见得有几个能胜过她的。”

      云彩月深以为然地点头:“若是此生能有幸得见她一面,便是更好不过的事情了。”

      萧忠国看着云彩月道:“娘子,你觉得我的秉性如何?”

      云彩月收了身子,故作端详状点头:“你自然是极好的,世间男子,也不见得有几个能胜过你的。”

      萧忠国微垂下了眼眸,轻轻地搓了搓手,怅然道:“我这般好,却也不及大姐的十之一二。”

      云彩月似有感叹地轻声道:“那她得有多好啊……”

      萧忠国的语声中弥漫上了些许哽咽:“她特别好……她是我此生唯一敬爱之人,所以,我定要拼尽全力为她正名,不仅如此,我还要使她这一脉绵延不绝地传承下去——并且,只由女儿传承下去。——既然族中那些老古董们看不惯女儿的名字写在族谱上,那么往后我便多写一些,好让他们多看一看——看得多了,备不住就看习惯了。”

      云彩月被萧忠国这通歪理给逗笑了,却是又有些不解:“可是,似珺姐这般率性洒脱,不惧世俗之人,想来倒也不会在意香火传承……”

      萧忠国看着她笑,有些无奈地照着她的眉心点了一指头:“娘子,你糊涂啊。在不在意是一码事,而能不能够,则是另一码事。——好比说,咱们的女儿,她可以叫‘萧玄芝’,也可以叫‘云玄芝’,便是能不能够。首先须得能够,次之再论是否在意。——若能够,而你不在意,便是真的不在意。若不能够,你说你不在意,便是假的不在意。”

      云彩月瞳孔一缩,确乎是被萧忠国的这一番话给说懵住了。

      她含混半晌,才木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从未想过这些……原是我不能够的,并不是我不在意的……——我以往从未想过,我费尽千辛万苦生产下来的女儿,她为何不能够传承我的姓氏,我以往也从未想过,我们身为女儿家的,为何不能够名载族谱,香火传承……”

      萧忠国撑着桌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你这般冰雪聪明,为何不想一想呢?”

      云彩月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我只晓得向来如此,我父母也只教过我循规蹈矩。”

      萧忠国凑到近旁,抬手扶着云彩月的一边肩膀:“向来如此,便对么?”

      云彩月如遭雷击,分明地战栗了一下,一时怔然。

      萧忠国笑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云彩月的肩膀,转言道:“你先前提到过的‘逍遥’这名儿不错,若是冠云之姓,更为好听。可不是比萧瑶或是萧玉瑶好听太多了么——你觉得呢?”

      云彩月似被蛊惑一般的喃喃低语:“……云逍遥……的确……好听很多……”

      萧忠国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萧玄芝这个名字,如今已然留在了我们老萧家的族谱上——云逍遥这个名字,我想让它留在史书上。”

      云彩月闻言,当即吓了一跳。

      她倏然起身,浑身颤抖地望向萧忠国:“夫君,你……你这想法,未免太过离经叛道——”

      萧忠国笑言:“前朝的剑,尚且斩不了本朝的官。前朝的经,何以却要来管本朝的人?——旧经老道,离了叛了,难道不好么?”

      云彩月嘴唇翕动,双眼失焦:“你……”

      萧忠国不做理会,只牵了她的手道:“夜了,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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