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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灵玉 ...

  •   泰昌二年,春。

      “老爷生了!老爷生了!老爷生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着急忙慌地撞开房门跑了出来,口中一迭着地念念有词。

      “什么老爷生了,毛毛躁躁的。”

      一个较为年长,身形挺拔修长的女子横身将那小丫鬟拦住,伸手向着她的脑门子上小施力道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老爷哪里会生?”那年长女子语带揶揄地与那小丫鬟逗笑。

      那小丫鬟回过神来,情知失言,想笑却又不敢笑,只得尴尴尬尬地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是是是……是夫人生了,生了个千金。”

      那小丫鬟借着揉脑门儿的当口,低头与那名年长一些的女子错开视线,旋即又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平地发足狂奔,“噢噢噢!我得赶紧去告诉老爷,夫人生了——”

      “哎!你慢着点儿,当心被门坎子绊着——”

      那年长女子兀地一惊,连忙出声提示,可惜却来不及了。

      只见那小丫鬟双臂一张,眼瞅着就要一个大马趴扑在地上。

      那年长女子不忍卒睹,连忙只手遮眼。

      片刻仍未听见那小丫鬟摔飞出去的声音,那年长一些的女子移开手掌,张目望去,只见那小丫鬟被另一个较为年长的女子给稳稳当当地兜在了怀里。

      “可不是你带出来的好姑娘么?毛毛躁躁,倒也随你,你还好意思说呢。”那名较为年长的女子与先前那名较为年长的女子出言取笑。

      “仔细牙磕掉了,说话漏风。”后来的那名年长女子把那小丫鬟给扶稳当了,顺手帮她扑棱了两下衣摆,跟着紧走两步上前,照着先前那名年长女子的脑门子上结结实实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嘶——!!哎呀琴姐!你弹我做什么——”那挨了脑瓜崩的女子将双手捂着脑门儿,疼得直跺脚,“你这脑瓜崩儿是人挨的么?我脑瓜子都好叫你给弹漏风了……”

      那年长女子毫无形状地呼哧呼哧地疼得喘气,像个风箱似的。

      “让你管教不力。”被唤作琴姐的年长女子抄着手嚣张看她。

      那小丫鬟看在眼里,想笑却又不敢笑,只得别过身去,不敢再看。

      紧接着,她便吓白了脸。

      只因她与随后而至的家主老爷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视线。

      “呀呀呀!老爷——”

      那小丫鬟吓得眼睛珠子都瞪大了。

      与后来的那名被唤作琴姐的年长女子前后脚一道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老萧家如今顶门立户的当家家主,萧忠国。

      他如今的身长已是长到九尺开外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早已不复当年文弱模样。

      “夫人可还好么?”萧忠国虽被惊扰,却是未有出言斥责那个毛毛躁躁的小丫鬟,只浑不在意地转言说道。

      “还好、还好——”那小丫鬟如鸡嵌碎米一般忙不迭地点头回话,“因是头胎,略费劲些,倒也还好,母女平安。——现有书姑姑和画姑姑两个在屋里照应着,慢待不了。”

      “那便好。——我去看看她们。”萧忠国点了点头,似欣慰一般地松了一口气,低声自语,“如今有了女儿,我便有了指望……”

      这似乎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是被萧忠国身前那两名女子听在耳朵里,却是分明地怔愣了一下。

      “若能有几分像她,便是更好不过了。”

      似乎是想到了一些经年往事,萧忠国的语声低沉了些许。

      “大好的日子,这般阴沉作甚?!快走——”

      早先那个年长一些的女子冷不防地伸腿照着萧忠国的后腚上卷了一脚。

      萧忠国走路四平八稳的,只扑了一个踉跄,倒是先前那个跑出来报信的小丫鬟,被此举给吓得几欲摔倒。

      她大喘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去偷眼观瞧——

      久闻家主老爷与早年离家出走的那位大姑奶奶留在家里的萧琴儿、萧棋儿、萧书儿和萧画儿四位姑姑关系匪浅,甚至还在那位大姑奶奶离家出走以后,将她们改名为萧玉琴、萧玉棋、萧玉书和萧玉画,一并收在自己房中做事,族中传言只道是萧忠国将她们四个收为了通房丫鬟,享了齐人之福。

      如今看来,通房丫鬟是假,情同姐弟是真。

      通房丫鬟可不敢光天化日之下伸腿去踹家主老爷的后腚……

      只闻得走在前面不远,人高马大的萧忠国侧身与萧玉棋垂首赔了个小心,低声嗫嚅道:“棋姐,我好歹是一家之主,如今又当上了爹,你可不好再踹我了……有失身份……”

      “你再聒噪,仔细我还踹。”萧玉棋浑不在意地横了眉眼。

      那小丫鬟偷眼看着。

      明明萧玉棋比萧忠国矮了一个头还多,但她嚣张跋扈的气焰却能够将这位家主老爷给吓得一个瑟缩。

      这可不是通房丫鬟能够干得出来的。

      分明是半个姑奶奶。

      后院里头那班嚼舌根子的净瞎传言……

      “你走快些!月娘为你生个女儿多不容易,还不赶紧去看!”眼见得,萧玉棋又意犹未尽地拿胳膊肘子捅了萧忠国一下。

      险些将那小丫鬟给吓得背过气去。

      她木怔怔地走了两步,眼瞅着家主老爷萧忠国就要推门进入产房,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几乎快要惊掉下巴:“哎呀老爷——可使不得!!产房腌臜,您是贵体,可不能进去——”

      “咱家老爷可不忌讳这个。”萧玉琴闻言,半回着身子与那小丫鬟宽慰说。

      “啊……?”那小丫鬟面露怔然。

      萧玉琴接着说道:“你来家不久,不晓得也是情有可原。等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噢……”那小丫鬟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

      “琴姐,你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儿好呢?”萧忠国顿一顿足,若有所思地微垂下了眼眸。

      “你的女儿自是随你心意,怎样都好。”萧玉琴笑着回道。

      “就是就是,便算是将她唤作狗剩子、傻狍子,我们也一样待她亲。”萧玉棋接过话去,眉飞色舞地胡言乱语。

      萧忠国对萧玉棋的打趣浑不在意。

      他微蹙着眉头稍事思量片刻,便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

      进得门来,萧忠国不顾血腥之气,便掀开门帘,大步来到产房。

      萧忠国的结发妻子云彩月此刻正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一旁的萧玉书和萧玉画两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去脸盆里拧热毛巾,为云彩月擦拭脸上脖子上的汗水。

      云彩月未曾想过萧忠国竟能够毫不避讳地进来产房此等腌臜之地。

      她因着生产变得惨白的面色,又被吓得脱去一层血色。

      她也是大家闺秀了,父亲是工部侍郎云屹松,想她昔年在家时候,父母也是伉俪和谐,相敬如宾,但每逢她母亲生产时,她的父亲却总是避如洪水猛兽,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生怕沾染上产房里的血腥之气。

      她的父亲嫌弃生产晦气,却不妨碍他总教他的妻子去生。

      云彩月是家中长女,她父亲的结发妻子,她的母亲,在她之后,接连又给她的父亲生了男男女女五个孩子,直至亏损身体,不能再生……

      如此想着,不觉间,萧忠国已然坐在了云彩月的身畔。

      云彩月连忙有气无力地伸手推他:“哎呀,你堂堂将军——……”

      “在家不是将军,是你夫君。”

      萧忠国抓着云彩月因着失血而变得冰凉的手掌,呵着气轻轻地在自己的一双大手掌中不住揉搓,笑眯眯地低眉对她说:“娘子,你受苦了。”

      云彩月闻言,不禁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双眼之中滚滚落下泪来。

      “怎么哭了?哎呀!定是疼的——琴姐,你快去拿人参鹿胎丸——”萧忠国吓得有些手忙脚乱。

      却见云彩月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力地对他笑笑:“不用,早疼过劲了……”

      “那你怎哭了?”萧忠国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云彩月的脸庞。

      云彩月侧脸轻蹭着萧忠国的手掌,语带哽咽地说:“只因我父亲都不曾……不曾对我母亲这般……他只道产房腌臜,避之唯恐不及……母亲……很疼……夫君……我也很疼……很疼……”

      说到最后,云彩月泣不成声。

      萧玉琴四人见此形状,也不禁通红了眼眶。

      生产之苦,九死一生,无异于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可世间多数男子,却总不以之为意,总教女子接二连三地生。

      “我知道……我知道……”萧忠国连忙伸手扶住云彩月的肩膀,温言说道:“老天保佑,如今叫咱们得着个女儿,从今往后,我断不会再教你承受生产之苦。——好娘子,咱们有她,便足够了。”

      听闻此言,云彩月大为惊愕,甚至于被震惊得止住了哭声:“……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萧忠国知她心意,便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没有胡言乱语,咱们有个女儿就够了,不用要儿子。”

      云彩月被萧忠国此言给震惊得不知该作何言语。

      *

      萧忠国是个怪胎。

      自打云彩月嫁入萧家这一年多以来,她耳闻目见了许多奇闻轶事——

      譬如说,曾经有位族中宗亲病死了,他的妻子守不住寡,暗地里与一个年轻的长工私通,久之自然东窗事发。

      按理说,那对“奸夫□□”女的要被浸猪笼淹死,男的要被施以宫刑。那年轻长工倒也是个重情重义的,索性豁出命去陪着她一道去死。

      此事自然传到了萧忠国的耳朵里,他自然也是出面将那位婶娘和长工给保下了。

      他使了些钱财,将那婶娘和长工两人逐出家门,以惩处之名,行保护之实。

      又譬如说,去年家里有一位岁数大的宗亲老死了,他生前有一个极为宠爱的妾室,死后他的正妻做主,以殉情之名,欲要将那宠妾送去九泉之下陪伴她家老爷,甚至都已将那宠妾捆绑严实,与死去的老爷子放在一起钉棺填土了。

      远近亲戚无人阻拦,都道是稀松平常之事——人死了,陪葬几个小妾这种做法,于大户人家而言,实在是太过常见了。

      只有萧忠国听闻此事,毫不迟疑地带领萧玉琴四人抄着家什去到墓地,把那棺椁给从地里刨了出来,把那个几乎快要被闷死过去的可怜女人释放出来,并且下令,从今往后,泓河萧氏的宗亲族人,再不得有人以活人殉葬。一经发现,除籍刺配充军。

      彼时萧老县公已去多年,萧忠国作为嫡长房的长子承袭父业,在朝中领了个正三品的镇西将军的官职,是以宗亲族人虽对此事颇有微词,却无人胆敢反对造次。

      如今云彩月诞下女儿,萧忠国亦是不顾产房腌臜,不嫌女儿轻贱,甚至竟还说出只要个女儿便足够,此后不会再教她生受生产之苦此等惊世骇俗之言。

      直教云彩月惊异又感动。

      *

      “可是,你是嫡长房的长子,若是膝下没个顶门立户的男儿……”云彩月嘴唇翕动,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萧忠国胸有成竹地说:“没有什么可是。你尽管拭目以待,咱家女儿,以后至少能顶百八十个男儿。”

      云彩月勉力笑笑,有气无力地说:“好啊,那我便拭目以待——话说回来,夫君,你说,给咱们女儿,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萧忠国垂眸看她,温言道:“你可有什么想法么?”

      云彩月沉吟片刻,抬眼对萧忠国说:“那……将咱们女儿取名做‘萧瑶’可好么?便是那‘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瑶’。且它也与‘自在逍遥’的‘逍遥’同音——也盼望她此生能够自在逍遥,活得潇洒恣意。”

      萧忠国颔首赞许道:“嗯,意境不错——”

      他又转言道:“只是还差点意思。”

      萧玉棋闻言不高兴了,照着萧忠国的后脑勺就拍了一巴掌,恨声道:“多好的名字,哪里差点意思?!你个大老粗——”

      “那添个字儿,改成‘萧玉瑶’呢?”萧玉画手臂一挥,不着痕迹地化解了直冲着萧忠国的后脑勺拍去的第二个巴掌。

      萧忠国却不着恼。

      他只半回着身子,笑嘻嘻地对气呼呼的萧玉棋说道:“娘子和画姐所取的两个名字都好,但我却觉得,不若叫‘萧玄芝’更好。循‘玄’字辈,名字取做‘芝兰玉树’的‘芝’,小字‘灵玉’——如此甚好。”

      听闻此言,云彩月当即吓得瞪圆了双眼:“夫君,这可不合规矩——……”

      萧玉琴四人的面色也分明地变了变。

      萧忠国不以为意:“哪里不合规矩了?我大姐不也是循“忠”字辈,名唤‘萧忠珺’的么?”

      “这不一样——……”云彩月颤声道,“夫君,大姐之所以循辈分取名,一则,她创立玉君剑法,武艺高强;再则,她昔年于金鳞江畔大败敌军,更是克敌有功。大姐于家于国,俱都功业彪炳,胜却无数儿郎——……”

      萧忠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云彩月的话:“功业彪炳,胜却无数儿郎,才得以同寻常儿郎一样,循辈分取名,在族谱入册——我的好娘子啊,你竟不觉得,如此荒唐?”

      云彩月被萧忠国这般惊世骇俗之言给震得恍然失神,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甚至连素性张扬的萧玉棋听闻此言,也震惊得不说话了。

      萧忠国将目光在屋内众人之间逡巡一遭,抚掌笑言:“看来诸位并无异议——此事便这般定下了,灵玉的百日宴便定在祠堂招待,有劳琴姐好生操持。”

      “……阿国……”萧玉棋目光晃动,有泪盈盈。

      “哦?棋姐还有何事?”萧忠国转面看她。

      就看见萧玉棋呜呜咽咽地抹着眼泪说:“……从今往后,我再不踹你腚了……”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萧忠国舒然笑了。

      *

      泰昌二年,春。

      萧玄芝,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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