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重相逢 ...
-
萧清玉就近寻了个客栈,洗去一身风尘,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这才牵着宝马红玉,满心忐忑地来到了那间“雁家茶点”的近前。
她站在左近,远望着店里客似云来的模样,极目去寻找那一个她在心里描摹过千遍万遍,生怕自己稍有模糊的身影。
探寻半晌却是仍无所获,萧清玉便怀着踌躇,提足向雁家茶点走去。
来到近前,便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半大姑娘热情招呼她:“客官看着可面生,远道而来,想要吃点儿什么?”
说话间,便伸手去接牵着红玉的那只缰绳。
萧清玉下意识地将那姑娘稍事打量,只见她身形修长,肩宽膀阔,颇有自家红华寨的女儿们那般的精神面貌,萧清玉心下喜爱,心情也跟着稍事松懈了许多。
萧清玉与那姑娘点头致意,伸手把缰绳递了过去:“有劳姑娘——”
话未说完,便看见红玉长嘶一声,长身站了起来,两条前蹄子凌空扒拉两下,跟着就马脖子一扭,调转马头,向着后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红玉这般模样直接把那跑堂儿的大姑娘给吓得一张脸煞白,她失声道:“哎呀!这马怎惊着了!”
她当下断不迟疑,展身形噔噔噔地追了过去。
萧清玉怔愣一下,也跟着追了过去。
*
红玉四蹄翻飞地绕到雁家茶点的后院,顶开虚掩着的院门就横冲直撞了进去,一路上隳突乎来去,把后院的菜地给踏了个落花流水。
“混账畜生!撒野都不知道看看这是谁家——”
不远处传来一声断喝,跟着便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健壮女子,展身形冲着红玉疾奔而去。
她的手里还端着一条看上去颇有些重量的大铁棍,直直地就照着红玉的马蹄子扫了上去。
只闻得铁棍带风,“呜——”地一声横扫过去,眼瞅着便要与红玉的马蹄子直直撞上,一撞上必定要断。
说时迟那时快,就看见红玉四蹄几乎打直,以一个飞跃的姿势与铁棍平齐,直直地飞了出去,又飒利地落在地上。
“哎呀!好家伙!”
那端着铁棍的大姑娘见此模样,当即双眼放光,把铁棍甩飞出去,跟着撸起袖子,唾了两口搓了搓手掌,狠狠一跺脚,借着惯性直冲着红玉飞了出去,看那模样像是想要去驯服它,“我的了——”
红玉横冲直撞地来到后院马厩,搭起两条前蹄子邦邦邦地踢着木门。
门内也有邦邦邦的踹门声,听上去颇为急切。
没两下木门上的门闩就被红玉给踢得松动了。
红玉马头一拱,直直地撞了进去。
萧清玉等人也在随后陆续赶来。
几人来到养马的院中,便看见红玉和一匹黑马交颈相贴,两只马头状似亲昵地互相磨蹭。
“呀?怎回事儿这是……”最先赶到的是方才那个舞棍子的健壮姑娘。
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将院中的两匹马望着。
“哈琳,快拦住它——”紧随而至的是方才在门口招待萧清玉的那个姑娘,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跟萧清玉是前后脚。
“呃……好似是……不用了。”被唤作哈琳的那个健壮姑娘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侧身一让,把院中的情状指给后来的那个姑娘看。
“啊……?”后来的那个姑娘放慢脚步,也是莫名其妙地来到养马的院中。
两匹马亲昵相贴的模样当即映入眼帘。
“咦?”她与哈琳并肩而立,也是莫名其妙地抻着头看向院中。
萧清玉随后而至。
她奔跑来到院中,看着红玉与一匹黑马极尽亲昵的模样,只愣了一下,当即热泪盈眶。
她颤抖着喘息了半晌,才声音哽咽地轻声呼唤道:“青玉……”
听到呼唤,那匹黑马刷地一下抬起头看向萧清玉,跟着像个小姑娘似的跑了过去。
萧清玉将额头贴在马脑袋上,欣慰地说:“好孩子,长这么大了……”
*
后院的喧嚣也引来一人。
那人因着疾步跑动,胸口分明地有些起伏。
事发突然,她身前挂着的一面围裙都未有来得及摘下,上面还散落着许多浅白的面粉。
听见脚步声,哈琳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身望去,又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雁掌柜。”
不算大的声音,却重重地擂击在了萧清玉的心口。
她倏然抬眼,难抑狂乱的心跳,向着来人的方向望去。
*
周遭的一切全然变得安静了。
听不到风声,也听不到哈琳她们描述前因后果的话语声。
萧清玉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她紧走几步来到雁掌柜的跟前,目光闪动地低眉与她对望。
“怎么清减成这般模样?怪硌手的……这些年来,你过得不好么?”雁掌柜颤抖着指尖,轻抚上了萧清玉那瘦削的面颊。
“我不敢过得不好……”萧清玉倏地攥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就像是生怕它的主人跑掉似的。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哈琳是个粗中有细的姑娘,她见状心下了然,拽了拽身旁姑娘的衣角,示意她随自己一道离开。
那姑娘点了点头,两人相携离去。
“我若过得不好,你会心疼。”
“你若过得不好,我会心疼。”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跟着,相视而笑。
“小清,我想吃绿豆糕和枣花酥了。”萧清玉抬起袖子搌了搌眼泪,沙哑着声音对雁青云说道。
“好,我去给你沏茶。”雁青云温柔地对她笑着点了点头,就要转身。
萧清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萧清玉摇了摇头,对雁青云说:“我只要这两样,旁的一概不要。”
“太甜了。”雁青云见她这一副使小性子的模样,笑嗔着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萧清玉摇了摇头:“太苦了……”
七年了,着实太苦了。
雁青云怔愣一下,旋即点头:“好。”
*
夜色如洗,风清月朗。
连红玉和青玉两个都睡着了。
萧清玉同雁青云在院中排摆酒案,一斟一酌,尽道相思。
酒过三巡,雁青云微有醉意。
她撑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目光迷离地看着萧清玉:“玉儿姐姐,我想跳舞给你看。”
“好。”萧清玉放下酒杯,温然地点了点头。
雁青云踮起脚尖,翩然回旋,起了个托月式,便款款舞动起来。
萧清玉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生怕遗漏掉她的任何一个动作。
恍惚间,眼前那回旋飘摇的身影,似是与当年交叠。
舞步依旧,心境却异于当年。
当年是秘而不宣的,是惶惶无依的,是以心动之中杂糅着万般忐忑,那般好看的舞蹈,终究是看得心不在焉。
如今却是大相径庭,此后再无恐惧惊惶,再无颠沛流离,有的,只有长相厮守,与子偕老……
一舞终焉。
但见雁青云双膝微曲,迎着月华灵动一跃。
萧清玉连忙踉跄上前,颇为用力地攥住了雁青云的手腕。
“不对。”雁青云收住舞步,半回着身子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对?”萧清玉怔怔然望着她问。
“当年,你是这样的。”雁青云凑身上前,将双臂轻轻地环抱住萧清玉的腰身,“然后我说,我又不会飞,看把你给吓的。”
雁青云将脸庞紧紧地贴着萧清玉的心口,贪婪地听取着那剧烈的鼓动。
“嘘——……我在听它说话。”雁青云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偷吃糖果的孩子。
“嗯,它说它心悦你呢。”萧清玉心中柔软,轻轻环抱住雁青云的腰身。
“不对,还有两句没说呢。”雁青云微蹙着眉头,眸光迷离地仰头看着萧清玉,一副微醺的模样。
“可我如今已然晓得,你没在说胡话了。”
萧清玉心间触动。
时隔经年,她全然记得,而自己,亦是不曾忘却。
“然后呢?”雁青云眸光潋滟。
“似这般……”萧清玉轻轻托起雁青云的下颌,有些笨拙的垂首去啄她的唇瓣,将自己的一腔缱绻柔情,尽数付与了她。
冷不防雁青云一口咬在了萧清玉的唇上。
萧清玉吃痛,似有不解地低眉看她。
“玉儿姐姐,你怎还似当年那般笨拙。”雁青云将双臂勾着萧清玉的后颈,迫使她与自己鼻尖相贴。
“我……我又未曾与旁人亲近过,笨拙些,不是应该的么……”萧清玉顷刻红了面庞,颇有些不自在地说。
“可我也未曾与旁人亲近过呀。”雁青云巧笑嫣然。她凑近萧清玉的耳畔,轻声道:“但我却无数次地,在梦里,在心里描摹过……”
趁着萧清玉晃神的当即,雁青云反客为主,迎上去与她唇舌纠缠起来。
……
*
“玉儿姐姐,你早些时候,曾问过我,为何将名字改做雁青云,我那时与你卖了个关子,说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萧清玉被雁青云压在身子底下,衣衫凌乱。
“现在,我告诉你。只因我特意为你编排的那支舞蹈,名字便是叫做‘云中雁’。你是云,我是雁。”
雁青云的指尖,轻轻地抚摸上了萧清玉光滑紧致的腰身。
“往后,我的名字是‘青云’。便是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的青云。——玉儿姐姐,你可千万得记真切了……”
萧清玉未及点头,她的喘息便倏忽变得凌乱。
*
泰昌四年,冬。
萧清玉与雁青云——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