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篇》釉釉子

4、童童

　　新来了一批抱佛脚的艺术生，辅导班里立刻热闹起来，这些手上沾着颜料痕迹的青年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大自习室里纸条乱飞，有几个就从符篇眼前溜过去，看电影窸窸窣窣吃零食的就更多了。

　　纳闷，符篇并不讨厌这群同龄人。在原生学校里，他和这群人都是异类，老师见到他们多睥睨一眼后无视。

　　不过符篇显然没有这群人肆意横行，他笑笑，拿起在自己桌子上迷路的纸团，替身后几个小姑娘扔去。

　　“符篇，你够闲啊。”

　　这是唐姐来了，她换了身打扮，平日里永远雀跃在膝盖以上的裙摆今天老老实实垂到了小腿肚，脸上的粉底口红也像是加了层降低对比度的滤镜。

　　“没有，替人传个东西。”他耸肩，“今晚没课，闲是真闲。”

　　“很闲你就帮我跑个腿，我真是忙死了。”

　　“去哪？”

　　“你帮我去小学接孩子，晚上请你吃饭，麻烦了哈弟弟。”

　　唐姐有孩子，这不是稀罕事，符篇第一日来的时候就从她手机屏幕上看到了母女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合照，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常常带着孩子，这就是她本人的生活私密了，符篇没有这么旺盛的好奇心。

　　小学不远，出门走上一刻钟符篇就瞧见呜呜泱泱的接人大军。一群人翘首以望，等着校园下课铃一响，就蜂拥而上带孩子离开这个授业解惑的大围栏。

　　符篇拿出唐姐给的接送牌，辨认着挤在校门的一张张小脸，周围家长已经开始声嘶力竭喊着自己孩子的学名或乳名。符篇没好意思，只是用手极为滑稽地左右摆动着接送牌。

　　正挥舞着，一个孩子径直撞上来，眯着眼观察着接送牌上面名字，符篇赶紧问：“你就是童童吧？”

　　她点点头，十分大人气地回答：“你就是我妈妈的新学生吧！”

　　实在说，他不能算是唐姐的学生，符篇含糊应下，曲腿帮童童摘下书包挂到自己肩头，揽着她穿过叽叽喳喳。

　　“你的车呢？”

　　“没有车，步行。”

　　“我不走，张叔叔好歹还有个自行车呢！”

　　“下次，下次让有自行车的来接你。”

　　符篇生拖硬拽，可算哄得小萝卜头勉强同意和他一起步行回去。

　　符篇不爱和人闲聊，童童就更不可能去主动跟第一次见面的大哥哥找话题了。两个人蹭着路边行走，夜晚路灯给符篇披上一层淡金色，把他拉入环境中来。

　　广场舞音乐飘飘渺渺，强迫着行人接受乐曲审美，但人们并不觉得这吵，若没了冲击力十足的嚎唱歌曲，乘凉会少许多惬意，人与夜晚接洽更会疲怠。

　　童童走得慢，伸着手挪几步路揪几片绿化带叶子，符篇随她放慢脚步。此时他才感觉到和社会融入一体，没有突兀地指点。

　　这条路他几年前上学骑车常常经过，路面有几个颠簸低洼，他的屁股十分清楚。如果不被转学，他现在大概正在这附近哪一所高中里伏案埋头。

　　等回去时唐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见了女儿便直接迎上来。

　　“请我吃的饭呢？”

　　“叫了外卖，进去吃吧你，晚点就让张老师自己一个人吃完了。”

　　听到张历来了，符篇脚下生风。这些天学生多了，张历来得也勤，只是给符篇讲的课时少了点，从两天一次到了三天一次。

　　每次符篇路过辅导室，都会透过透明玻璃搜寻张历的影子，他在那，符篇就故意慢吞吞扭捏一会，假意捡个东西，打杯水。张历讲得投入，发现不了符篇这个小心思。

　　屋里张历已经把外卖快餐整齐摆出来了，见符篇进来，撑着沙发往右挪了几厘米，“唐姐给你点的，我刚下课，蹭你点。”

　　“蹭吧蹭吧，我吃不多。”

　　符篇顺势贴着张历坐下，桌子上没气的甜可乐还没喝进口，他大脑里有关于甜味的多巴胺就已经分泌得肆无忌惮。

　　“听说你今天去接童童啦。”

　　“嗯，”符篇往嘴里塞进鸡块，“她还埋怨我没自行车。”

　　张历被逗笑了，“我之前载她，她也老埋怨我不买辆车。”

　　“还是买辆车方便一点，”符篇问他，“在存钱买房子嘛。”

　　“我还真没有买房子的打算，不买车纯粹是因为停车位太贵，并且上下班在学校里开车也不方便。”

　　高中生很难设身处地理解存款赚钱的难处，符篇大概懂他意思。

　　张历突然问：“你有没有问童童她爸爸的事情？”

　　“没有。”

　　谁都看得出来符篇是个好奇心淡薄的人，他余数不多的好奇心这几天只集中在张历身上。

　　“你不像是个青春期的孩子，”张历的声音钻进符篇耳朵，抓得他心痒痒。

　　“人都有窥私欲，之前唐姐带的学生大多都会跟童童聊些生活八卦，”张历说，“她年纪小，但懂的事情不少。不喜欢同别人说这些事，但有人问她还会回答。”

　　“这种孩子本来就早懂一些事，”符篇不用猜也知道童童和自己的生长家庭大差不差。

　　张历看着他，递过去一张卫生纸，示意符篇擦擦自己嘴角。符篇伸手接过时，两人手指接触，他忽然有个荒唐想法，害怕对方透过接触猜到自己在想什么，刚一碰到便飞快挪开。

　　“你想考哪里的学校？”

　　符篇不答，回问：“你读的是哪所大学？”

　　“A市那座省属大学，我在那读了四年，又保研读书，足足呆了六年。”说起自己前几年的青春时光张历就来了兴致，“学校就在海边，每天下课走着就能去，一开始我们新鲜，天天去，后来几年一看见沙滩就头疼，旅游更是尽量往内陆跑。”

　　符篇尽力记着张历口里的每一字每一句，希冀能够多接近一点他不曾看过的有关于张历的时光。

　　“这样，”符篇低头吸一口可乐，“那我想考你的母校。”

　　“小朋友做决定也太随便了点。”

　　符篇很想对上张历的眼睛，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一个小朋友随便做出来的决定。这是符篇在岸上张望许久，鼓足勇气挑选的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