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篇》釉釉子

5、十八岁

　　一连几天，符篇都没机会和张历说除数学之外的事。不过二人倒是每天都能见面，对符篇来说，这样已经是最乐观理想的状态。

　　“生日快乐。”

　　符篇被一个电话叫醒，话筒那头是他母亲假装无事发生的问候。

　　“你和唐老师说一声，我下午来接你。”

　　“不用，”符篇轻声说，“耽误课，没必要。”

　　电话安静一会，传来声长长的叹息。

　　两辈人之间大多如此拧巴，互相无法理解，但又拼命挤到一起，棱角尖利寸地不让，最后往往以孩子败退长辈神伤作为结局。

　　“好吧，你好好学习。”

　　符篇长舒口气，和母亲的情感交流在他这是个极大负担，他承认他们母子之间有爱，但爱很难转化成理解。

　　符篇觉着面前一切东西都不太顺眼，书摆在面前太近，推开又看不清，这支钢笔出水太多，那支圆珠笔写字又太难看……他机械地在纸上画着一道一道重复一致的线条，借此放空自己，假装依旧在专心致志研究书本。

　　手机屏幕又闪起来，他本来以为这还是老一套说教，但看清上面名字后他才慌乱起来。这是张历打来的。

　　“你下课有安排吗？”

　　“没有。”符篇压住声音里的慌乱，“我这就没课了，赵姨说要来也没来，唐姐好像是带童童出去了……”说了一大通，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这是两个人打的第一通电话。

　　张历没察觉到异样，“你下楼来，唐姐她们有事，我带你吃饭去。”

　　符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二楼飞下来的，他慌乱激动中甚至踩空了好几个台阶，就差从窗口一跃而下了。

　　楼下张历还穿着他往日里那件黑色上衣，扶着那辆明显车筐都已经褪漆的共享单车。符篇曾经无数次用目光吻过他的眼角眉梢，可每次重新看见，他还是能从中感觉到新的慌乱感。

　　张历指了指路边另一排共享单车，“去借一辆。”

　　“地方很远吗？”符篇环顾四周，“这附近随便吃点好了。”反正他也并不在乎吃什么，张历在这，他内心所收获的正向情绪就已然达到顶峰。

　　“走吧，”张历也不多解释，“这附近你还没吃腻？”

　　跟着张历晃晃悠悠骑了两个街口，符篇才明白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了。

　　面前是个极大的烧烤摊，肉被木炭烘烤出的油烟香气如同个罩子，把这片地域罩在烟火里。张历熟络地拉个凳子坐下，问：“吃辣吧？”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便在点菜单子上刷刷几笔，递了过去。

　　老板长得膀大腰圆，身上捆着条沾着油渍的新围裙，“你今天怎么带了个弟弟来？”张历回道：“他今天过生日，之前又在外地，我想着带他来吃吃你们这里正宗的肉串。”

　　“小弟弟刚从外地回来呀，”老板笑起来，“送你们这桌两瓶啤酒，以后可得常来。”

　　家乡没什么特点，但肉串倒是远近闻名，符篇小时候就常跟着父母蹲在街边烤串，离家后两年，他再没回来过。

　　“你怎么会突发奇想带我来这？”

　　“这怎么能是突发奇想，你都说过你好久没回来，不带你吃点有老家特色的能行吗。”

　　老板把送的啤酒拿上来，张历掏出钥匙链上绑好的起子，开好一瓶递过来。“之前喝过吗？”

　　符篇笑道：“今天才成年呢，之前买酒犯法。”

　　“正好他送了两瓶，尝尝试试，”张历自己灌一口，一副对低度酒精免疫的样子，“我也是十八岁开始喝酒的，小时候偷着喝，被我爸发现揍了好几顿。”

　　符篇有样学样，也往口里灌起来，一瞬间就被辣得皱起眉头，脸上五官缩成一个橘子。张历看他这样不自禁有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你可少喝，喝醉了唐姐得揍我。”

　　也许是心理作用，符篇已经感觉有些飘飘忽忽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符篇眼神朦胧起来，“一点也不想回去，如果没有高考……算了，没有高考我也不能认识你。”

　　张历没有延续他的话题，“你会不会好奇我为什么要给你过生日？”

　　确实好奇。张历接触过的学生没有一千，怕不是也有五百。符篇庆幸自己占了那么一点点特殊，但他又不敢相信自己是特殊那一个，只能寄希望于张历本身爱好助人。

　　“我十八岁那一天过得也不太顺利，”张历咽下一口酒，“那时候上学早，大一那年刚满十八岁，学校里没几个熟人，大家都刚认识，生分的不得了。”

　　“然后呢？”

　　“然后，”张历笑笑，“后来我有个室友，从医保信息表里看到了我的生日，撺掇几个人赶着时间逃课出去给我买了个蛋糕。”

　　张历继续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些事可能没什么，但对于接受方那个人来说，起码能知道自己没被抛弃。”

　　符篇像是自虐一样，又灌了口酒精，把想说的话全数呛回去。

　　“这个年纪所遇上的矛盾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张历继续开导，“你学习没什么瓶颈，没必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哈，投入太多。”

　　符篇知道张历这是误会了，不过他猜的大方向倒是没有错。符篇确实为感情所困才从原有环境中逃离出来，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再考虑这个问题，张历身处其中，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就已经是最好的开导。

　　“你谈过恋爱吗？”这既是试探，也是好奇。

　　张历回答得直爽：“谈过，都分了。”

　　“那我们是难兄难弟。”符篇敬酒干杯，“敬破裂的爱情！”

　　“小屁孩，”虽然口上这么说，但张历还是举起杯子，“陪你一起敬。”

　　符篇还是太小，很难理解张历话里隐含的部分内容。其实更大的因素在于他并没有想过和女人携手成家，自然更不能理解掺杂了婚姻概念的男女关系。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是什么嘛，”符篇看着张历，像背诗又像告白，“我说‘我爱你’，你眼里这一瞬我便成为一尊金身……即使是最卑微者的爱，也意味着他是爱上帝的造物，上帝也会接受这样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