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篇》釉釉子

2、张历

　　他坐在灰蒙蒙屋子里，看着窗外灯火块块静谧往外冒着，窗户是干净的，这让他无可遁逃。挣扎许久，不过也是换了个地方被人展览。仿佛有人正透过那和灰色格格不入的窗户窥探着他，嘲笑挖苦。

　　怎么办，又能怎么办。符篇摸出手机，想要发什么消息，但上面跳跃的红色感叹号提着他仅存的一点理智。夜里他的脸被罩上一层银灰色，倚在墙边，身子又极瘦，像是月下独影自怜芭蕉叶，根细叶招摇。

　　屋里装满隔壁屋传来综艺的嬉笑怒骂声，符篇不用捂耳朵，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与世隔绝。没人看他，他自己梗着便能在墙边呆呆一天，别人以为这是行为艺术，其实也不错，人和社会本身剥离逃避的问题能不是艺术么？

　　他母亲不觉得这是艺术，她只觉得自己儿子有病。

　　她叉着腰，本来俏丽的眉眼都因为怒气狰狞起来，恨不得生吞了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你这样是……是精神病！”

　　符篇也觉得自己病了，他看看手机上的日子，还有二十天他就要成人了。孩子时总觉得成人是个鲤鱼翻身的门槛，但真到这一天，他才明白，这只不过是人生前半段经历的一个只有仪式感的乏味光景。

　　或许真不做孩子了，这病就好了，又或是这病更加严重，把自己幻想仅存的一点爱好也夺取，这也未可知。

　　唐姐屋里的综艺进行到高潮，一群男女的尖叫大笑传来，里面夹杂着唐姐哈哈跟笑的杂音，声音把符篇围起来，拉着他坠下楼，再跌到水泥汀上去——骨头都散了架，只剩一双光秃秃的眼睛，茫然地盯着灰墙。

　　墙上钻出各色人等，母亲哭着拍地，老师站在楼梯口黑沉沉地睥睨，后面还有秦一色，他还是那样和熙笑着……

　　“久等了。”

　　早自习六点半开始，他早早五点就在自行车棚那里蹲着，远远看见校门外一盏银白色的灯慢慢划近，那是秦一色的车子。他们总约好早上这样见一面，趁楼里没有光，趁眼里没有光。

　　唐姐的综艺结束了，她自己没事干，想起新来这位弟弟，那边电视休息，这边敲门声就响了。

　　晚上天气凉，唐姐裹了条鹅黄毯子，在门口显得极为突兀，她没有料想到符篇没有开灯，下意识问了句：“打扰你睡觉啦？”

　　“没有，”符篇指了指依旧堆叠整齐的铺盖，从床边拉来一张椅子，示意唐姐坐下。

　　“年轻人不开灯对眼睛不好呀，”唐姐顺手扳下开关，突然炸开的光侵略到屋子里每个角落，符篇又往后缩了缩。

　　唐姐还是笑着，说：“今天你来得晚，我有些事情没有同你讲。明天早起我要来叫你上自习的，胡姨盯着你，等晚上吃完饭，张老师就来给你辅导数学，你可不要睡过头。”

　　见符篇一脸透明的青灰色，唐姐就知道这孩子是长时间蹲在室内的，想着带他出去走走，但看他浑身戒备，她这自来熟的性子也没了用场，只能留下一张联系方式，嘱咐他加上几位相关人员，掩门走了。

　　屋子又空下来，符篇瞧着身侧的影子，觉着似乎还算有个伴，心下不觉嘲笑自己“顾影自怜”起来。但转念又一想，他好像也不配有影子。

　　唐姐的字蛮好看，娟娟秀秀，丝毫看不出她本人是这样一个外向活泼性子，上面细细写着胡姨的名字，胡春娴，后面跟着另一个陌生名字，张历。

　　这就是那位总被人提起的“张老师”了，一个人能够长时间挂在其他人背后谈论的嘴上，要么是这个人有什么能吸引人窥视的八卦隐私，要么是别人想亲身上阵给他制造八卦隐私。他想起唐姐嘱咐，拿起手里对着摁下这串号码。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是张历的网名，头像是个符篇不认识的动漫角色，颜色饱和度不低，显然也是个表达欲不算少的人。

　　符篇觉得没劲，摘下眼镜送了送枕头，随手点了添加，关灯把自己闷在黑夜里。

　　等等，他好像忘记仔细看备注内容就发出去了。之前他给谁发过好友申请？这种备注应该是会沿袭到下个申请中的，这大事不好，他哆嗦拿出手机。上次他给秦一色发的那些卑微恳求的语句，竟然全被他手快转发到了对张历的好友申请上！

　　渴望遮盖自己内心的欲求一下被拉到光天化日里来，他忙重打了一句“辅导机构，符篇”给人发去，期望能将那份羞耻的信息盖掉。

　　应该是看不到的，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心里还是不安宁，忽上忽下，他甚至借着这股羞耻感想起来小时候的种种糗事，他儿时长得矮，跟着外公下地走路不稳，一屁股坐在田里，裤子后档沾上一堆脏东西，他还浑不知道，扯着嘴角给人看前几天刚掉的门牙。

　　脸颊愈发滚烫，白天唐姐说这床铺是张历换的，他更难受起来，翻来覆去，好像被引起尴尬的对方包围。他鼻尖萦上被子的淡淡香味，心头竟然想到那人给自己铺床的样子，这下连身上都不自在了。

　　这股强烈压倒性的愧赧居然带着他对这个张历有几分好奇，用动漫头像的男人应该不会太大，他又在辅导机构兼职，估计也就是个愣头青，怎么可能对入自己设想的那些东西里来。符篇拍拍右脸，勉强让这件事过去，一个猛子扎入枕头里。

　　唐姐所言不虚，早上七点不到，她便带着那独特的拍门声来了。符篇破天荒睡得不错，爬起来得也快，马马虎虎用凉水冲冲头，叼着牙刷就下楼打招呼去了。

　　胡姨给每个人都煮了荷包蛋，泡在白水里，上面细细撒上一撮子白糖，这是符篇老家这常有的吃法。他两口吞完，饮水机刚开，里面只有冷水，他不顾唐姐在身后一连串的“哎哎哎”，拿着冷水顺了顺嗓子，按规定下楼自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