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篇》釉釉子

1、符篇

　　夏日的余热还没散，路上人个个都露着两支臂划在秋风里。秋叶卷着冷热风东走走西转转，身后半秃的大树直挺挺柱在街边，衬得树下人渺小。
　　那是个格格不入的孩子，裹着肥大不合身的风衣，脖子露出蓝白交接的领子，看得出是个高中生，手上拎着个半新不旧行李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塞满的东西极力向往外跑。人们路过都多看他一眼，觉得奇怪，现在哪还有高中生在路上乱晃？
　　他紧紧贴着这棵同他一样不合时宜的大树，叶子盖到他头上，把他同其他人很好地割裂开来，他是叶子的朋友——自然和普通人没什么话聊。
　　时间久了，路过的人也不再用诧异目光看他，大致是没了兴致，把他当成树一样的存在了。天知道之前有多少人对这突兀的树驻足，现在还不都习惯了么。
　　“铃铃铃——”
　　手机撞上来，他还是一动不动，任由刺耳的声音一喷一收，晃悠悠挤到天上去。
　　来电话的人不死心，一个未接，就再打，直到来人碰了面，电话才熨帖了嗓子，不再哎呀求救。
　　“你怎么不接电话？”
　　终于那人发现了他的影子，气冲冲过来，身上穿着灰扑扑短袖，上面被汗渍出边缘不齐的团，呼气有些喘，却又不好发脾气。
　　树下少年没做声，斜了他一眼，躲进开来的车里，继续做着炸刺窝头的刺猬。
　　或许是交流惯了，这人并没有因为一时的冷遇死心，“东西都带全了？”
　　他“嗯一声”，眉头抱作一团，身体戒备起来。
　　“去了那你可得好好学习，别再让你妈担心了，她不容易。”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当做回应。
　　“我不是回来学习的。”
　　“你也得体谅你妈的苦心。”
　　符篇最讨厌说教，干脆不回应，两个人陷入了寂静，符篇把目光放在车外，路上人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拖着灰色的长条尾巴，或轻或重地前行着。
　　符篇这次离校，为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又和家里人大吵一架，终于吵到了核心矛盾上。想起在母亲面前摔的那几个瓷碗，他又后悔又畅快，他们这下知道自己不是温吞绵羊了，可以拿另一种眼光，哪怕是厌恶不理解的目光，也比不耐烦的怜悯要强太多。
　　母亲不肯承认她生的儿子是个喜欢同性的人，符篇也不肯接收自己母亲是个认为不同性向是疾病的人。
　　符篇又想起秦一色，不受控制地遐想，自己倒了霉，秦一色怕是也脱不了指指点点。上次他下决心跟别人坦诚二人关系，秦一色惊惧得脸都要青了。
　　他们两个不在外人面前亲近，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用饭卡敲敲对方的头。有什么事都挤在周末的ktv包厢里。
　　“我想和他们公开这回事。”
　　屏幕上旋转更换的画幅彩光映得两个人脸上一时鲜艳一时黯淡，秦一色起身，窘迫道：“我觉得不成。”
　　“可是这又不是几十年前，二十一世纪了，你想想看。”
　　秦一色拢住他的手，语气有些恳求的意味，“我要自主招生的……这不成，考核完成后我们再讨论这件事。”
　　符篇在雾气蒙蒙车窗上勾勒着秦一色的脸，他是个长脸，五官不是第一梯队出来的，但规规整整地凑在一起，协调出了一份韵味，鼻梁上总是挂着副眼镜，遮住了他眼睛不大这一露怯的弱点。
　　喜欢秦一色的姑娘太多了，他总是穿件红色短袖，但不俗，像是自己带了层相机滤镜一般，映在符篇眼里是团团红色。现在看见这颜色，符篇都拦不住思绪跳到秦一色身上。
　　他又想远了。车已经到了目的地，这是他妈替他寻的一处地方，价格不低，门牌上贴着红灿灿一堆名字，长长短短的人名后面跟着或好或差的大学，符篇对这个没兴趣。
　　来迎他的人早站在门口，是个烫着波浪头的女人，脸颊红扑扑的，眼睛灿灿，逼的符篇想往后退上几步。
　　“来啦”，女人笑着往前，“你妈已经跟我说了。你叫什么？”
　　“符篇。”
　　“好听，”女人伸手和他拉扯起行李包来，“赶路累了吧？大巴车颠颠鼓鼓，你快上去冲个澡下来吃饭。”
　　符篇点点头，跟着她穿过大厅，从侧着的楼梯抬腿上去。
　　“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原本没有学生住宿舍的，”女人笑吟吟解释道，“地方有些小，你不要见怪。对哇，你以后叫我唐姐就好，我算是你的班主任。”
　　符篇嗯了一声，唐姐性格外向，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
　　“这件屋子好久没人来了，”唐姐掏出张卫生纸抹去门把手上的灰，“担待点，担待点。”
　　这句话没说错，屋里东西蒙了一层薄灰，不过床榻却是簇新的料子，有人先前换过。
　　“张老师今早上来打扫了一下，”唐姐一面替他摆着东西一面笑着道，“厕所在那边，热水器什么都是管用的。”
　　这里设施虽然旧，但用起来还算正常，热水从翻涌出水汽，往死气沉沉的泥灰墙面上撞去。符篇也被水汽撞回了现实，镜子里的他瘦得吓人，肩膀脱离脂肪怪异地横在他的头下，也有蛮多小姑娘就好他这一口瘦高的。前几时还有女孩上来给他发信息，他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子，却记得信息里那句“喜欢你”。
　　她的感情可真大胆，符篇把短信翻到那一条，先前他没有回复，自己突然大包小包滚出学校，这姑娘又会记得自己多久？三个月还是三天，想到这他烦躁起来，套上包里的短袖衫扭头下楼去了。
　　楼下早聚了一堆人，唐姐看他下来，立马起身亲亲热热地把他拉到身边，对着其他人介绍几句。
　　这是家不错的学习辅导中心，员工不少，晚上还有学生晚自习，他们也不走，干脆在一楼搭了个厨房，挤在一起凑合一顿饭。唐姐是个例外，她张罗着大部分事宜，自己也住这，房间就在符篇刚刚下来那层楼。
　　符篇认着桌前几个人，小何是刚毕业的研究生，来这兼职，胡姨是这的文综老师，也负责给自己代课……还有几个负责艺术生文化课的年轻人，也都内向，在非熟人面前不太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