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渡我》与你清风共明月

4、往事

　　宋昭离与姜彦二人赶到战局中心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周身雨雾缭绕的女子携剑径直朝青蛟的额间袭去，剑意凛冽，入骨冰寒，似有千钧之势。

　　“饮雪？”姜彦最先认出了女子手中的剑，那是师尊当年自秘境中寻到的一把剑，后因机缘巧合被师尊转赠予小师妹，据说剑中寄宿着剑灵，唯有池月的血才能将其唤醒。

　　“它要逃。”

　　还来不及惊讶，姜彦便见身前的宋昭离丢下了三个字，径自冲了上去。剑芒一闪，漫天雨丝皆受剑意引导，与其中的阴邪之气剥离开来，化作水龙朝青蛟扑了过去，在接触青蛟的同时，水龙分裂开来，化水为丝，将青蛟牢牢缚在原地。

　　饮雪准确没入青蛟额间，冰雪自剑入出飞速扩散，青蛟垂死挣扎，发出怒吟，不远处的姜彦被波及到后只觉喉头一甜：“龙吟？！”随后反应过来的姜彦迅速分出灵力，护住距离青蛟不远处的宋昭离和苏叶青。

　　宋昭离灵气耗费不过尔尔，龙吟虽强，但回神调动灵力对他并非难事。但苏叶青便没这么幸运了，直对着青面巨蟒的她被这声龙鸣震得三魂不见七魄，心中直叹疏忽。

　　方才被饮雪强行拖入剑域，又顺势用了剑招……再加上之前强化肉身与青面人蟒肉搏了许久，此时她体内保存的灵力极尽干涸，好在饮雪稍微护了她一下，再加上姜彦补充的灵力屏障,虽受了较大的影响，但伤势却并不重。

　　只不过被这么一震，她离晕过去也不远了。

　　凭着本能，苏叶青拔出了饮雪剑，冰雪顺着血脉直入青面人蟒全身，在饮雪剑离体的一瞬间，血雾喷涌而出瞬间化成冰。姜彦便眼睁睁看着一条青蛟哎饮雪剑下变成了冰雕，而后随着饮雪剑的离开化为冰屑。

　　黑色的羽毛自化为粉末的鳞甲间悄然飘落，不过二人视线都放在力竭跌落而下的苏叶青身上，并未有人注意到。

　　亲眼见到青面人蟒殒命的苏叶青也长舒一口气，而后便晕了过去，手中却仍旧牢牢握住饮雪剑。

　　云消雨散，笼在女子周身的白色雨雾也渐渐化去，露出她遍是血迹的青色的衣袍，远远望去宛如秋日落木，翩然而下。

　　离苏叶青稍近一些的宋昭离自然看的更清楚些，除了遍身血渍，他还看见了破损的外衫和衣袍下欺霜赛雪的肌肤。

　　“……”宋昭离皱眉，思索片刻后伸手解开披在身上的白色外袍，朝苏叶青扔了过去。

　　丝织的白袍上碧色的竹叶光华流转，像是有了生命般，灵敏地裹住苏叶青的身子。宋昭离见状飞身掠了过去，单手轻巧接住了落下的女子。

　　姜彦见宋昭离解衣、接人一气呵成，简直要惊掉下巴，想到宋昭离在外的声名，只觉出奇的违和，却也不好多嘴。

　　看宋昭离接过那女子后朝他走来，姜彦正准备道谢，便见宋昭离抬手将方才抱在怀中的女子往他的方向一抛……

　　哪成想宋昭离会有这样的动作，姜彦尚来不及反应，便见女子硬生生摔在了地面。

　　即使晕了过去，被这么一摔，苏叶青也忍不住柳眉微蹙，而与她一同落地饮雪剑，触地后锋芒尽敛，又变回了最初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

　　宋昭离：“……”

　　姜彦：“……”

　　宋昭离微怔：“抱歉……我以为姜道友能接住。”在他的逻辑里，自己的位置方才离女子最近，出手相助理所应当，而听姜彦师妹所言，人是问清山弟子，那么后续自然该交予姜彦处理。

　　姜彦闻言看向宋昭离，青年长身玉立，手中的剑纤尘不染，似谪仙入凡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适才英雄救美的画面太过美好，让他都快忘记在玄洲历练时听过的有关这位的传闻了。

　　宋昭离，玄洲五大宗门之首常岳宗门下，化神其修士元律道尊的关门弟子。当然，与他剑道造诣一同声名远播的还有其出色的样貌和孤直的性情。凭借这几项，这位年轻的剑修一跃成为玄洲众多女修的梦中情人，说书人故事中必不可少传奇角色。

　　试问哪一位女修不曾幻想过天上明月为自己坠落凡尘呢，可惜终究是应了一位说书人的点评——唯叹霜雪仙人意，不解红尘误凡心呐。

　　姜彦弯腰抱起受了无妄之灾的苏叶青，默默感叹，这位道友看来命中逃不过这一摔啊。

　　……

　　这里是哪里？饮雪助苏叶青击杀青面人蟒后便重新陷入了沉睡，然而再一转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苏醒过来。

　　带着疑惑，饮雪起身默默打量着这个房间。屋内陈设简单，唯二的大件便是自己身下的这张床和窗前的书桌。木窗半掩着，雨丝从缝隙中飘进来，打湿了桌上摆着的书卷。秉承着爱书的习惯，饮雪下床走近书桌，正要关上窗，却透过窗户看见了树下熟悉的身影：“苏叶青？”

　　“你醒了？”听见声音的苏叶青转身看见了立在窗前的饮雪，笑道：“刚才多谢了。”

　　饮雪皱眉，问道：“这里是哪里？”四周景象乍一看并未有什么不对，然而细心观察后便会发现周围景物或清晰或模糊，全然不似现实。

　　“这里是问清山。”苏叶青随手指了个方向。

　　顺着她的指向，饮雪侧首，目光所及是苍翠的山峰，他曾跟随过苏叶青一段时间，后又因机缘巧合落入池月之手，对问清山颇为熟悉，自然也能认出那座山峰是问清山主峰——漱石峰。

　　“说谎。”尽管如此，饮雪也并未相信，这里处处都透露出一股奇怪的气息，全然不似记忆中问清山，倒像是一个幻境。思及此，他望向苏叶青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哎哎，别这样看我。”苏叶青自然也察觉到了，连忙摆手：“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么？”

　　饮雪剑淬于风麟烈火，藏于北渊寒冰，历经千年，由此诞生的剑灵饮雪巧妙融合了冰火两重气质，集合天地灵气，可谓风姿独秀。

　　饮雪平生最恨别人谈及他的样貌，但思及面前这人对他算有再塑之恩，便冷硬着脸并不作答。

　　苏叶青想来知道“见好就收”四字，抬手敲了敲面前的空气，顿时冰裂之声四起，面前场景骤然碎裂，而她也不知何时到了饮雪身旁，抓住了饮雪的衣袖：“这里的确是问清山，不过是我记忆中的问清山。”

　　女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到肌肤之上，饮雪略显不自然地动了动胳膊。

　　“抱歉，我只是怕你迷路。”苏叶青便自然以为他厌烦与人接触，旋即松开了手：“这里虽然是我的意识世界，但也并无完全由我自己掌握的。”

　　温度一触即逝，饮雪面色更糟，并不理会她的道歉，只冷冷道：“你的意识空间不完全由你控制，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那可说不准。”苏叶青弯眉，也不在意饮雪话中带刺。

　　眨眼间，面前已换了景色，这里是漱石山的思贤堂，是问清山弟子交领任务的地方，饮雪在池月身边时曾来过这里许多次，只是并未以人形站在此地过。

　　出神间，饮雪听见了青年敦厚的声音，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方才站在他身边的苏叶青正在和一个问清山外门弟子交谈。

　　“这位师妹，你走错了，那个方向是领铭牌的地方，这里才是领任务的。”

　　“嗯，多谢师兄。”苏叶青温声回应。青年又叮嘱了苏叶青几句后，见少女一一应了后才放心走了。

　　苏叶青望着青年离去的方向，面上表情似感慨似怅惘。

　　“你喜欢他？”饮雪见状走到苏叶青身边，声音更冷。

　　“喜欢啊。”苏叶青显然没有注意到饮雪口气中的冷意，只见方才还在耐心叮嘱她的青年正在和另一女子交谈。

　　“你方才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什么呢？”

　　“哎？是吗……我又自言自语了啊……”青年挠挠头，满脸困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饮雪自然也注意到那两人的对话，不由一顿：“他们？”

　　周围景象再次破碎，一回神，二人又回到了方才的院内。苏叶青坐在方才的树下，支着下颌，仰头望着饮雪：“问清山的每一个人我都很喜欢。”

　　“即便他们并不会记得我，也不会在意我的喜欢。”

　　“什么意思？”饮雪低头，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流光乍泄，映得整张脸都璀璨生辉了起来。

　　“饮雪，”这样美景下，苏叶青心情也好了起来，她温软了眉眼，解释道：“之前的我和你并无不同，只不过我比你多了个肉身罢了。”

　　“他们或许能看见我，却永远不会记得我，而我也不能离开问清山。”

　　自从被苏叶青强行送出去的那一天开始，他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等到世事流转，等到他第二个主人陨落。被藏于秘境的数百年间，他曾几度认为苏叶青早已陨落，直到秘境里，他遇见了一个问清山修士，并随他回到了阔别已久问清山。

　　饮雪从来不知道，身为剑灵的自己，记忆竟然会那么好，过往的经历，所有的奇怪之处在她说出这句话后似乎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她看起来和问清山的弟子关系那样好，却总是孤身一人；为什么她赠剑莫逆行，莫逆行却从来未曾提起过她；为什么他回到问清山后，明明感受到她的气息，却从未见过她……

　　“我虽不能离开，但你可以。”苏叶青伸手轻触饮雪垂落下来的长发，霜白胜雪，轻软如缎，熟悉又陌生：“问清山很好，但确实太小了……莫逆行剑法、道法与你相合，又是个笨好人，他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