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涂一凌

9、回家的路

　　林展的家就在浔城白水区财政局大院里，院门口一颗梧桐树根深叶茂，那是林展出生时林简阳种下的。
　　车子就停在梧桐树底下，下了车，林展牵着颜文星的手往院子里走去。这个大院，颜文星曾经来过三次，第一次她站在楼下的院门口等他，第二次林简阳夫妻都不在家，林展非要拉着颜文星上去参观他的房间，第三次林展在这里跟她分手了。
　　映入眼帘的大铁门有被油漆刷新过的痕迹，泛着耀眼的银光。与印象中的大院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传统、保守、方方正正。院子里的变化也不大，几辆好车、几盆花草、简单陈旧的健身器材，带着退休养老的气息。
　　单位住房的院子很小，仅有两栋五层楼高的楼梯房。林展家住在朝阳那一栋的三楼，是林简阳他们单位早年分的房子，也是林展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家。
　　林简阳和妻子就站在楼道门口，见林展牵着颜文星走进了院子，林母不知为何脸上露出了又喜又痛的表情。最后竟然没忍住，背过身去偷偷的擦起了眼泪。
　　这么多年以来，她曾见过林展独自一人走过这条路，也见过其他女孩跟着林展走过这条路。今天，这是第一次，林展牵着他最爱的女孩走过这条回家的路。
　　她想起了八年前，林展第一次给她看颜文星的照片，傻小子特别得意的说：“妈，这是我女朋友，漂亮吧。”林展以前也交往过女朋友，却从来没有这么炫耀过，林母顿生好奇，拿起照片仔细的瞧了瞧。
　　那时她只觉得照片里的小姑娘笑起来很特别，每一张照片都露出了八颗牙齿，眉眼弯弯的很漂亮，要是她的闺女就好了。后来想想，做儿媳妇也不错。再后来她的想法变了，她和林简阳要怎样的儿媳妇儿？林展要怎样的妻子？其实在他们这个家庭里早就已经成了定局，不会因为颜文星漂亮、笑起来特别就可以改变的。
　　林简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他此刻的心情如何，见孩子们就快要走近了，他搂着妻子的肩膀，轻声说：“好了，别让人家小颜看了笑话。”
　　颜文星自然是不会笑话的，慢慢走近他们，颜文星才看清楚夫妻二人鬓角平添出了许多白发来，眼角额头布满日益渐深的皱纹，眼底积压着散不去的忧愁是那么的深刻。
　　林展曾经给颜文星看过他父母的照片，那还是八年前的春节他们一家三口拍的全家福。林简阳一身纯黑笔挺的西装，容颜深邃俊朗，笑容沉稳内敛。林母一袭红色刺绣旗袍，长发挽起来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温婉的身姿端坐在椅子上。林展就站在他们身后，一家三口笑得幸福明朗。
　　颜文星当时就觉得，这一家三口可真好看，林展也很会遗传父母的优秀基因。父亲高大挺拔的身姿，母亲精致的五官，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八年的时光匆匆流逝，看着眼前这一对即将悲痛的迎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中年夫妻，颜文星不禁对他们心生出许多心疼来。
　　再想想家中的父母和健康的自己，尽管日子过的琐碎又平常，但每一个明天都充满了希望，不是吗？
　　她微笑着，很温和的声音叫了他们：“林叔叔，展阿姨你们好，我是颜文星。”
　　林母激动的拉住颜文星的手，掌心薄薄的茧摩挲在她的手背上，干刺刺的。她的神色有些局促和紧张，声音在发抖：“小颜，谢谢你能来。”
　　颜文星浅浅一笑，握紧了她的手：“展阿姨，您客气了。”
　　“上楼坐吧，饭已经做好了。”
　　林母牵着颜文星的手，一路顺着楼梯往楼上走。林简阳搀扶着林展，父子二人望着两个女人的背影默默地跟在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有一种期盼已久的，不可言说的幸福此刻在林展的眼前变成了现实。
　　当梦境变成现实，现实接近尾声，尾声连接着他的死亡时，他的心变得很痛，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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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过后，颜文星陪林展回房间午睡。估摸着林展累极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林展入睡后，颜文星在他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房间的陈设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简单、整洁。只是曾经摆放在透明书柜最显眼处的《曼昆经济学原理》《资本论》《博弈论》......全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颜文星在白色书桌前坐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果然，海贼王的手办、全套的柯南漫画书还是收放在老地方。林展只悄悄告诉过颜文星，那曾是少年林展很痴迷，林简阳却很反对的爱好，所以他只能偷偷藏起来。
　　望着正乖乖躺在自己床上安睡的林展，颜文星忽然间变得茫然起来。
　　她在想，现在的林展喜欢什么？这六年他还有热爱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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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午后的太阳流溢着热融融的光。颜文星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晚上她还要赶回湘城开会，必须得走了。
　　她起身缓缓走到林展的身边，他睡得很沉，耳边的呼吸均匀悠长。颜文星俯身在他额前轻轻吻了一下，她哽咽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再见，林展。”
　　她轻轻合上门走到客厅，看见林简阳正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双目猩红，面容疲惫憔悴，下巴上全是灰黑凌乱的胡渣，彰显了这位父亲一年多以来的心力交瘁。昔日精神矍铄的容颜，如今竟然有一种颓废慌乱的愁措。
　　见颜文星走了过来，林简阳把还剩半根的烟戳进了烟灰缸里，尴尬的挤了个笑，起身说：“小颜，你要走了。”
　　“嗯，晚上还要回去开会。林展还在睡，就不吵醒他了。”
　　“好，我送送你。”
　　林简阳背着手，和颜文星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直到把颜文星送上了车，他也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末了，只代替林展说了句：“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颜文星笑着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