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涂一凌

17、最初的自己 颜文星小时

　　颜文星小时候睡觉有一个习惯，喜欢有人摸她的背，她便能很快的入睡。这个习惯除了父母之外只有林展知道，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林展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摸背，待她露出乖巧的睡颜时，自己才慢慢入睡。
　　可是这天晚上，颜文星昏昏沉沉间明显察觉到林展的手比以往烫了很多。最近几天林展总是没精神，还出了几次鼻血。虽然出血、发热都是晚期的常见症状，但她还是惊觉的侧脸过去贴上他的额头，这一触，颜文星简直要被那滚烫的温度吓得滚下床去。再用温度计一量，快40℃了。颜文星把林简阳叫醒，半夜送林展去了医院。
　　已经是初秋的清晨，天气稍稍转凉。一阵兵荒马乱过后，病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颜文星抱着胳膊站在窗边，出门急，她身上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白色连衣长裙，此刻更显得整个人消瘦伶清。她面色凝重的望着窗外迷离的晨色，一夜未眠。
　　几个小时的输液治疗，林展的高烧还是反复的不退。病房外，医生对家属很惋惜的说了句：“他的时间不多了，病人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量满足他吧。”
　　林简阳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狠命的抓挠了几下头发，而后掩面埋首，沉默不语。展阿姨哭着哭着没了力气，浑身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她本就纤瘦的身体此刻弓成了一弯蒲柳，易折易损。
　　一个小时前，病房外的对话颜文星听得一清二楚。
　　她转身望了一眼林展青暗疲惫的睡颜，眼眶微红。她缓缓走到病床旁掖好他因为输液的那只手弄的有些凌乱的被角，又轻轻在他额头上浅浅一吻，推开门走出了病房。
　　林简阳已经将展阿姨送回了家，想着林展很快也会回去，展阿姨怕在医院见了林展忍不住痛哭，让他徒增伤感，于是听了话先行离开。
　　颜文星在林简阳的身侧坐下，她很平静，除了疲惫未见任何慌乱。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了一会，林简阳才缓缓抬起头来，他低沉嘶哑的声音说：“小颜，我错了。”
　　颜文星忍不住偏过头来，凝眸蹙眉的看着他。对于林简阳突如其来的这句‘我错了’，她实在是不知从何理解。
　　林简阳仿佛察知到了颜文星的不解，他微微抬眸，可是视线所及只有一堵白晃晃的墙，视线的无所停靠令他的声线变得有些颤抖：“六年前，是我逼着林展跟你分手的。我看得出来，这些年林展一直惦记着你，起初我给他介绍了几个对象，他都是敷衍几天就没了下文。直到我眼见他年龄大了，硬逼着他订了婚，我和他妈妈才放下心来。后来他每天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就是再也没了年轻人的朝气。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对他的影响会这么大，即使过了六年，他在临...走前最想见到的人还是你。”
　　这其实不难理解，只要在浔城发展，林简阳所积累的人脉足够林展少奋斗二十年。当年，林简阳早已经为林展打点好了关系，他一毕业就可以直接进入正式的单位工作。凭借着林展的个人能力和林简阳的人脉关系，足以预见林展的未来会有一片光明的前途。
　　等林展到了适婚年龄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结婚生子，从此一生安安稳稳，他们一家人会在这座小城里过上自己理解中的幸福生活。
　　林简阳当年的所做所想不过代表了中国父母的苦心而已，又有谁能说他错了呢？
　　仔细回头想想，老颜和老娘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为自己的女儿费尽心血。
　　得知女儿失恋的那天，老颜强忍着心疼安慰她：没关系，你好好工作就行。老娘笑着开导她：不要怪人家林展，他在这个年纪，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他没有选择权。
　　后来又过了两年，往事归于尘烟。
　　老娘再提起当年的事，语气却比当初多了几分气愤和不甘：“星儿，林展和你分手的事情，我从不怪他。只是觉得他的父母太过片面，为什么连我家闺女都没有见过，就对你下了判定。他们都没有了解你的好，就否定了你，这是作为父母的我们最伤心的地方。\"
　　颜文星现在终于明白了，其实谁都没有错，林简阳没有错，老娘说的也没错。只是，活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人人都会为自己多考虑一些。
　　她和林展的关系，也远没有父母所想的那样复杂。
　　当年，颜文星是林展人生的美丽蓝图中的一个意外，即使没有林简阳的反对，她和林展的分手，也是必然。
　　颜文星的神色黯淡下来，依旧静默的看了林简阳一会，才慢慢的说：“林叔叔，其实您没有错。当初如果我和林展硬要坚持在一起，没准早就分手了。
　　林展从小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习惯于享受社会的优先资源，眼睛望的始终是高处，所以他注定一生都会追求名利。而我生长在一个随性又轻松的环境里，没有竞争没有对比。非要说远大的人生目标也不过就是想做一个来去如风、无拘无束、自在快乐的人。他比我还要了解我，所以更不愿意给我戴上枷锁。当年他狠心跟我分手是他的一片苦心，我懂，可我却非要和他较劲，想要证明我也可以比他强。直到自我折磨了六年后，看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林展时，我才忽然明白，原来我这六年也是空白的。我丢失了最初的自己，早已经无形之中给自己戴上了沉重的镣铐。
　　林展比我更早的认识到我们之间的不合适，他在我们爱情最美好的时候放开我，是他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保护。没有因为彼此消耗而埋怨对方，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纠缠多年后才不欢而散，在他心中永远只记得颜颜最好的样子，即便是我因此怨恨他一辈子，他也还是这样做了。”
　　颜文星回过头来苦笑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一直都说我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可他始终不明白我说的是‘我理解他的选择’。林展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做错什么。林叔叔，我跟您说这些，是希望您不要自责，我和林展之间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怪任何人。”
　　颜文星一席话本应该使得林简阳心头如释重负，却不知怎么的，这个孩子越是通透，他的心里越是沉重。
　　想想颜家的父母是何等的教养才会教出如此通透的女儿来，他林简阳自认为在同龄人里是高学历人才，又从政多年，教育方面从不落人后，却为何他的儿子林展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他从来都未曾关心过。颜文星说林展习惯于享受优先的社会资源、渴望成为金字塔顶端的人，这些不正是林简阳从小给他灌输的“高等教育”吗？
　　至于真正的林展呢？那个小时候喜欢漫画、喜欢天文的小林展呢？是什么时候走丢的。
　　林简阳最后只重重的叹了口气，他轻轻拍着颜文星瘦削的肩膀，说：“小颜，林展这一生太过短暂，我很后悔从来都没有鼓励过他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你是个好孩子，林展走了之后好好生活，别再想着他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颜文星推开病房门，林展还在熟睡着。细碎的阳光洒在了他的枕畔，那是一日之中最初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