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将热烈》瑧玥

7、朋友 哇，焦糖珍

　　章老师温文尔雅，气质是极佳的，再加上他本身长得不错，本来一个男人就算单凭这两点就可以让他比大多数男人更加受女孩欢迎，特别章老师还总能信手拈来一句应景的古文，或者读两句文艺的现代诗歌，若人对再他多注意一些，还能发现他才不是什么只会照搬，名家云他亦云之辈，他不仅挺有自己的“一套”，并且不吝于表现这点，加上她并不是“真”的老师，所以无论男女学生都爱去巴着他讲话。
　　这一天语文老师在教室里讲到《过华清宫》这首诗，此时这节课已近尾声，她有心想给实习老师一个锻炼的机会，于是让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的章行之起来给大家普及一下关于杜牧的文学常识。
　　这次的实习老师都是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除了有的人有过支教的经历大多数是没上过讲台的小白，语文老师给了一个手势，章行之便施然信步走到了讲台上，没一点停顿地开始讲起了杜牧的典故。
　　他语调从容，面带微笑，长篇大论化作故事一般徐徐道来，就像一个斯文书生在克制地调侃经史中的古人，不但不让人觉得枯燥，反而有趣极了。
　　若不是他的面相太过年轻，连语文老师都要怀疑他绝不是一个连新人都算不上大学没毕业的学生，她不禁回忆起当初第一次站上讲台试讲的时候，她几乎佩服起这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年轻人的镇定自若了。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虽然作者实在讽刺皇帝的穷奢极欲，其实仅就爱情这方面，我个人十分欣赏唐玄宗这种千金买红颜一笑的爱情观，哈哈，比起众多权衡利弊的君王，唐玄宗有血有肉，把炙热的感情倾注其中，这对一个君王来说何其难得。毕竟爱情何其难得，有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麻木地途径婚姻耗尽时光……”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就像歌曲最后一段逐渐变缓的谢幕旋律。
　　果然，一听他说完，同学们纷纷激烈鼓掌，本来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情绪就极易被煽动，章行之一帆侃侃而谈已经令他们心悦诚服，最后又朦胧的讲了些禁忌话题，整个下来有头有尾，就像是一场完整甚至于精彩的科普演讲，于是这群熊孩子直接炸了——掌声中夹杂着放肆的笑声和讨论，还有男生拉长的嘘声和拍桌子的声音。
　　“章哥牛逼！”有人喊。
　　然后又是疯狂地鼓掌。
　　语文老师虽然年轻，可以已经有多年工作经验，她站的角度不同，虽然前面都堪称完美，但最后的确是言行失当，暗笑他果然还是嫩点，犯这种低级错误——学校里对“爱情”这个话题一向讳莫如深，就算有涉及也会被引导到正面的价值观上，成熟的老师不会在课堂上谈及这些，更别说宣扬自己的爱情观了，因为学生对这方面的内容十分喜闻乐见，通常借机起哄，课堂秩序就会混乱。
　　可不管怎样，章行之在学生中赢得了极高的人气，班上很多同学都加了他的QQ，时不时就就会有一两个同学找些“正当”的的借口和他闲聊天。
　　“章哥，”左手边响起一声柔柔的声音，又软又甜，齁得伊兰计算自由落体运动的心都颤了两下，“怎么分析这首诗的中心思想啊？”
　　章老师只是趁自习课来班上布置一下语文作业，就那一两分钟的事，离开时经过伊兰这里就被旁边的语文课代表截了胡。
　　伊兰挺佩服她的勇气的，毕竟章老师那么帅，想吸引他的注意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她没有机会还要创造机会多说两句的行为让她有点不爽，毕竟她正在艰难地解综合了牛顿三大运动定律、动量守恒、和迷之古怪的受力分析的奇葩综合大题。
　　这是一道牛逼哄哄的压轴题，解出它就可以扬眉吐气，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登峰造极！
　　可惜她除了算出一个自由落体的时间，连第一个小问都还没有做出来，关键她已经浪费了三十分钟！
　　“懂了吗？重要的就是提炼出关键词，再适当结合作者的生平，他所处的大环境，社会背景这些，用你学到了那些‘借景抒情’什么的专用词语串联起来……”
　　“哎，可是我就是看不懂这个作者到底在讲什么啊……”
　　……三十二分钟了。
　　可以小声点吗亲？
　　“就是……”
　　“啊。我大概知道了，是不是……”
　　……
　　“嗯，就是这样，你基础很好。”
　　“啊，谢谢老师，我能不能再请教一下这个……”
　　三十五分钟了。
　　没完了？！
　　小球反弹以三十度角与静止悬挂小球碰撞……
　　小球反弹以三十，
　　小球反弹……
　　看不进去了！
　　“陈如芸，”伊兰把笔往桌子上一放，转过头，“那道题，书后面，从后往前第五页，正数p201,右上角，有详解，你的练习册要是出了什么故障我的可以借给你。”
　　叫陈如芸的那位有些不知所措，脸涨红了，看着她，嚅嗫着说：“……啊？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同桌轴了轴她，小声说：“真的有答案的……”
　　她红着脸，倔强地抿着唇：“碰到什么都去翻答案吗？那独立思考的意义何在？”
　　从刚才她叫住章老师开始，班上就涌起小小的骚动，现在大家从刚开始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进化到了许多目光直接射过来，伊兰甚至听到了教室那头有人在交谈着问“咋了？”
　　她听到有个成绩前几名的男生小声笑说：“嗨哟～，大佬喔，从来不翻答案。”
　　声音小得“恰到好处”，既置身事外有足够有代表性，班上骚动起来，有人趁着浑水摸鱼赶紧聊两句天，而伊兰这里已经成了焦点。
　　事已至此，伊兰其实也后悔刚才的冲动了，毕竟她不习惯别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只想埋头写题了。
　　“好，那你结合我刚才讲的，再参照答案好好顺一下思路，”章老师笑着说，又轻轻拍了拍伊兰的肩，那是一个典型的长辈对小辈的动作，“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了，好，大家安安静静上自习。”
　　章老师走了以后，伊兰低头去捡起掉的橡皮的时候不经意间扫到陈如芸翻了个白眼，她感觉这个白眼就是翻给她看的。
　　伊兰是个脾气上得快消得也快的人，在家里长期的主导地位，大事小事她说了算，这造成她越发地吃软不吃硬。本来她都在为刚才的冲动后悔了，越想越觉得不该拆同学的台，装就装呗，难道还在帅哥面前张牙舞爪吗？想引起老师关注什么的，这都很正常。
　　但看到陈如芸翻那个白眼，她顿时就有点火大，陈如芸“正常”的形象瞬间粉碎，重组成了一只缠着唐僧还搔首弄姿的蜘蛛精。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居然有个女生走来和她同路，这让她心里有些惊讶，开学到现在一年都快过去了，原本相识或者陌生的同学慢慢三三两两成了勾肩搭背的伙伴，看着他们肆意的嬉笑怒骂，伊兰不是不羡慕的。
　　伊兰没有朋友，可交朋友是一件很难的事吗？
　　她不觉得。如果只是想有个人说话，消遣寂寞，那又何必呢？
　　比起忍受一个所谓“朋友”令人生厌的絮絮叨叨，还不如选择去习惯孤独。
　　“美女！”有人在后面拍了她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人是跑过来的。
　　搭讪叫美女，中学生们喜欢这么玩，这不足为奇，但对伊兰来说，“美女”这个词大多数情况都充满了恶意的嘲讽、调笑，她反感这个词。
　　她有些震惊地转过头，一张灿烂的笑脸撞如眼帘，谁也不能怀疑这笑容带有丝毫恶意，她认出这是体育委员方绵。
　　脸肉肉的，有点微胖。
　　“你每次都是一个人吗？”方绵自来熟地挽起伊兰的手，好像她也不需要回答，自说着，“哎呀，高三的走了真好，再也不用像条疯狗一样去食堂抢饭了。”
　　“这倒是。”
　　“哎呀，真不适应呢……今天的物理题真的是，我服了，我真的服了！”方绵得了便宜卖乖地笑着，两只手抱着伊兰的手往前走，这是女生中多么平常的一个动作，她却有点不适应。
　　伊兰不禁想起那道压轴题，到现在还剩了一个问没写出来，但她为了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能力不行，薅了薅头发，大言不惭道：“啊，最后那道题吗？是有点难度……”
　　“最后一道题？！”方绵很吃惊的说，“我连选择题都还没有做完！大题只写了个解，那是人做的吗？”说完，她居然被自己逗乐了，哈哈笑了起来，仿佛她描述的这个菜鸟是别人。
　　伊兰：……
　　她真的没想到有人能这么坦白。
　　“呃……”伊兰想了想，斟酌着用词，“这是老师发的期末复习题，前面的都比较基础，甚至有很多以前的原题，选择题都没有做完？……这好像不太好，要考试了啊。”
　　伊兰通常只关心自己和名字周围几个人的排名，她不太清楚方绵是个什么水平，但现在听到方绵的情况，她就像看到了伊甜，语气本能带了一点担忧，可方绵浑然不觉似的，大大咧咧的装了副苦脸：“哎呀，我这人天生跟物理的气场不合啦，你看化学就好很多嘛，物理我都没及几次格。哎，我突然好想吃鸡排啊，待会儿去一楼买吧，我告诉你鸡排可好吃了，绝对是一中美食排行榜前，前三得有，我请你吧！强烈安利哟。”
　　看她两眼冒星星的样子，伊兰也只能在心里摇头，无奈笑笑，不知说什么好。
　　她是个很在意成绩的人，能够对好学生之间的竞争攀比或者惺惺相惜设身处地，分数、难题这些，带给她不安又赋予她安全感——随时会被赶超，又因为刻苦而赶超别人。
　　胖胖的方绵同学说到做到，果然请伊兰吃带着黄金酥皮的鸡排，于是伊兰就给她买了一杯奶茶。
　　“哇，焦糖珍珠奶茶！你也喜欢这个口味？啊，真的，比那个大杂烩奶茶好喝了不止一百倍，我们真的有缘！你等我，我也去买一杯！”
　　方绵还没起身，伊兰把奶茶推倒了她面前。
　　她愣了愣：“啊？”
　　“给你。”
　　方绵张了张嘴：“给我？”
　　伊兰用筷子夹起炸鸡排，咬了一口，“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奶茶什么的，鸡排真的很好吃。”
　　“啊！”方绵笑起来眼睛弯弯，爽快地插吸管，大吸了一口，“原来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啊，人间美味……”
　　“留神体重。”
　　“啊。”方绵直接忽视了伊兰的煞风景，一脸心满意足，“人生太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