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将热烈》瑧玥

6、逸体

　　语文老师今天心情很好，老师们的快乐很简单，看见一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同学突然用起功了，班上的尖子生成绩超过了年级上厉害的某某，又或者和这个年纪的学生一样，浅薄又单纯的，因为偶然间看到的一副好面孔而变得身心舒畅。她简单讲了一二十分钟之后，看班上同学大多精神恹恹，有人居然把杂志压在语文书下当她是瞎的一般明目张胆地瞄，也不知道挑一本页面没有那么花红柳绿的，至于那些把耳机塞进袖子里贴着耳朵，自以为人鬼不知听歌听的如痴如醉的……
　　身材娇小，心态良好的年轻教师一边鄙视这一屋子胸无大志只图眼前安逸的二货学生，一边面带忧虑地发下去语文报让摘抄。
　　“你们不要因为是下午第一节课就懈怠，更不要因为语文是文科就不重视，语文这一科虽说不能像数理化那样拉开差距，但你也不能让它拖你的后腿，这个功夫在平时！”老师迈着纤细但小短腿在教室里转悠了两圈，交代了一下纪律就转悠着出去了。
　　临走前还抓住了伊兰在语文书上明目张胆垫了一张草稿纸，不知在演算一道什么题目把一整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布满了数字公式与因为过度密集而已经人鬼不识的图像。
　　在语文老师有限的理科知识储备之中，大概只有物理能配得上这一纸的天文鬼画符。从前深受初中的物理魔鬼支配的她不由得被勾起一丝敬畏，念在伊兰平时是个踏实文静的好孩子，于是她虽然有点郁闷，也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轻轻提醒道：“那么喜欢物理啊？先做摘抄，这些下课后再慢慢算。”
　　伊兰算得正入迷，只待再将等式两边的公式做一下做一下基础变换，再简单地化简一下，就可以求得经过椭圆的直线固定的k值了，岂料正在她全情投入即将茅塞顿开之际耳边骤然响起了谁的声音。
　　她被吓了一跳。
　　啊，是语文老师，她后知后觉地想起。
　　善解人意的语文老师给她留够了面子，特意把声音放得很轻，甚至说得上温柔。等她瞪着眼睛把头转过去的时候，老师已经不在原地了，她正拿着一本类似青春杂志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后排某男生的头，生生把自己天生温柔的脸扯出了一副不太称职的凶神恶煞。
　　可怜伊兰还在郁闷自己一个正在积极研究高二数学，天天向上的的高一学生居然和那不学无术只知道虚度光阴的中二高中生差不多的待遇。——她被抓包的心理态度十分理直气壮，不仅没有丝毫的羞愧，甚至还觉得高人一等。
　　虽然这么想着，刚刚老师让她做摘抄，她简单解出那道题之后就老老实实摸出语文摘抄本认真一字一排地抄了起来，字迹工整，笔速极快，看见的人大概要怀疑她不是在摘抄，而是在像美术生一样事无巨细地临摹这一整张密密麻麻的语文报纸——她几乎没有什么文艺细胞，辨不出哪些字句是能迎合自己灵魂的好词佳句，但她作为一个优等生，还是具有很强的迅速抓取有效价值信息的能力，于是她把那些看起来有道理的，读了之后觉得有道理的，老师说有道理的，总结知识点，题型技巧的，诸如此类，也不怕累，一五一十全部罗列到本子上。很多学生都会摘抄，有的人成绩很一般，天天哭着喊，我很努力了啊，我尽力了啊，一翻他们的笔记本，还真的是，字数多，齐全得任课老师都说不出话来，还分门别类，五颜六色的到处是用荧光笔做的标记，可一旦问他们内容，他们又只能拿着他们的宝贝笔记，一页一页地翻。只有少数人，比如说伊兰，对于他们经手的笔记，就算达不到倒背如流，也能做到心中有数，对内容能复述个大概，有些印象深刻的地方，不翻开也能描述出在某页的哪个角落，哪里画了道杠，哪里有修改后的痕迹。所以这种人，只要他是个肯学习的，十有八九成绩不会差。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礼记》

　　她的摘抄本是密密麻麻的通篇黑字，字迹公整地有些刻板，偏偏这句被她用红笔一枝独秀地画上了两条杠，因为她觉得这句话是这次摘抄活动中最有价值的一句——此句字少还，添油加醋放在作文里效果不会差，难得它还比较百搭，和很多题材搭配也不会突兀。
　　教室里突然躁动了起来，之前还只是浅浅的谈话声和翻页声，这时竟有了男生女生看热闹特点的起哄声。
　　她抬起头，看到教室门口，一个男人在语文老师的指引下往讲台上走。
　　他个子很高，特别是是在瘦小语文老师的对比之下。
　　伊兰淡淡地瞟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抄写，刚才的诗还有最后一句没抄完——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但她的笔迹明显加快了，不复之前的笔划清晰，有了连笔。
　　她感到心跳突然加速了，一阵紧张，一阵喜悦，突如其来地，这让她手指微微颤栗，所幸几笔写完了，她很想立刻抬起头仔细看个究竟，又不好意思，怕被一眼认出来，于是她就这么执笔低头，做出一副不为外事所扰的专注模样，足足有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讲台。
　　可就算她抬头了，眼神也是执拗地没有一丝人情味，显得十分冷硬，就好像她看的不是让人怦然心动的帅哥，而是得罪了她的二货。
　　不过据许多男生上大学之后总结的经验来看——那些前一秒表情还正常，碰到你骤然就变成面无表情的面瘫的女生，八成都对你有点意思，剩下两成就是正常含义了。
　　刚才老师和他自己都做了个简短的介绍——师大中文系前来实习的老师，叫章行之。
　　她看他正在讲台上写着什么，然后他退到一旁，有些腼腆地微笑着说：“以后同学们有什么语文问题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当然我没有你们刘老师专业，但我还是会尽我所能，希望这段时间能和大家度过一段愉快的学习时光。”
　　“章行之”，他写。
　　这字实在让人赏心悦目，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原来是“章”，她还以为是“张”。“张”是多么平庸，而“章”是多么独特。
　　章老师还特意将“章”和“之”这二字的最后一笔拉长了，恰到好处，洒脱飘逸，显得很有艺术感。
　　这种写法让她觉得很熟悉，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另一个人写的字。
　　那是伊林的字，她很惊讶伊林仅仅初中就写得那样一首好字，想她从小到大就只能写好此类刻板端正的字，竭尽全力全力也只能追求个工整雅观，不过好在她并不纠结于此道，所以这方面她虽然泯然众人却不过度苛责自己。
　　不同的是，伊林所写的每个字单独看都显得洒脱而具攻击性，就好像不甘居于笼极力挣扎的兽类，有种张扬的美，但这样一来整体就会显得凌乱，有种花多而繁，反而迷人眼的感觉，就好比刚刚章老师的字，虽然中间的“行”字刻意收敛，但就这三个字就因为前后两字太过张扬而稍显繁乱。
　　这么一看，或许伊林的字要好些吧，她有些得意地想，不过这点“得意”是不被她察觉的。
　　可紧接着她又想到自己的字，怎么练也练不出那种有艺术美感的笔锋，最后只好放弃艺术，追求工整的整体美感。
　　伊林的字是怎么这么好的呢？哦，她想起来，他爸爸是专门做这个的，他小时候应该教过他。
　　但想到伊林的爸爸，她本来愉悦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那是一张令人过眼难忘的却又喜怒无常的脸孔，特别年轻，笑的时候就像阳光打在脸上，让人根本无法挪开目光。但在伊兰记事以来，他几乎很少露出笑脸，就算有，也大多是别有深意的。连年幼的伊兰都明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英俊明朗的笑容只为一人绽开，那就是伊林的妈妈，肖简歌。
　　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男人面对其他人的时候通常木着脸，眼皮只掀起来一半，显得高傲又冷漠。偏偏他的画又很好，是伊兰描述不出的好，她曾经见过一幅画——因为肖简歌的年龄在他们三姐妹之中最小，性格又最活泼豪爽，常常一本正经地作出个孩子的模样，曾经伊兰一度直接称呼她为小肖——画布揭开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穿着古代人的服饰，梳着云髻，戴着步摇，端坐在爬满春藤紫花的花架下面，当时说不出什么感觉，就觉得眼前一亮，直接看呆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出声：“小肖，这原来是你啊！”
　　或许艺术家自觉他超凡的艺术作品一旦被不相干的人目光所及，就是对他作品最大的玷污。他似乎也觉得很少有人配得上去欣赏他的作品，因为在他看来，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生记都谋得艰难，说他们又品味，这不是扯淡吗？所以他看那些人的眼光是不屑的，而这些人里包括了伊兰以及被他称作“半吊子照相的”的伊兰的爸爸伊明霁。
　　总之，他是吝于向除小肖姨之外的其他人施舍一星半点友善眼神，或许他认定自己是个能名垂青史的大艺术家，于是他所有的表现只不过是大艺术家理所应当的特点罢了——艺术家，不屑此类“讨好”。
　　只悲惨的是，他刻薄对待的那些人里，竟也包括他的亲生儿子伊林。
　　他爱的，或者说唯一看得上的，也不过只有肖简歌一个而已——当然，这是老爸曾经说的话。
　　他是个人渣，这也是老爸说的，不过这是在小肖姨离世之后了。
　　不过伊林依旧是幸运的，因为他碰到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存稿它不叫稿，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