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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橘子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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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有充分的时间早读,周成望永远是宿舍第一个起床的人。
然而今天起床路过厕所的镜子时,他猛然发现自己两个眼睛居然肿成了水蜜桃。
凭借着学霸智慧的大脑苦苦思索良久,他终于得出了结论,接着便破天荒的放弃了早读,阴沉着脸等着一个宿舍的人都从床上爬起后,一字一句的开了口:
“你们谁昨晚把我打了?”
众人愣了几秒,随即脑中便浮现出了昨晚一言难尽的画面。
或许是过于丢脸,几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保持沉默。
周成望看着几个人的反应,心下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脸上愠色逐渐加浓,大脑开始疯狂排算自己被揍的原因。
是我成绩太好引起公愤了?
还是我长得太帅引发嫉妒了?
方洵轻咳一声,打破了一片沉寂:“你昨天感冒,吃了感冒药晕过去了,可能是对那药过敏了。”
两个舍友回过神,立即附和:“对对对对。”
“是吗?”周成望半信半疑,吸了下鼻子,发现果然鼻音浓重。
三个人眼神坚定,缓缓的点了点头。
周成望挠了挠后脑勺,狐疑的目光慢慢扫过几个人,没发现什么破绽,终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方洵松了口气,视线望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眉毛终于忍不住拧了起来。
还真把他当陪/睡的了?
暴躁的掀开了被子,方洵一边在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决不能心软,一边略带恼意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
一天过得平平淡淡,直到林恒嗷一嗓子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我又失恋了。”林恒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她今天居然分给别的男生小零食。”
林恒有个从幼儿园就开始暗恋的女神,并且全心全意,劲头十足。
只不过女神毕竟是女神,始终如一的高冷,从幼儿园开始就没怎么搭理过他。却倒让林恒这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有了越挫越勇之势。
林恒的“失恋”三天两头就要上演一次,方洵实在没把它当回事。
况且他觉得林恒这也不叫失恋,顶多也就单方面迷恋告一段落。而这一段落一般能够维持在半天左右。
于是他敷衍的拍了拍林恒的肩:“会过去的。”
林恒正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也不在乎方洵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如祥林嫂般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方洵头也没抬,一边扒着饭,一边随口应和着。
终于结束了晚饭,正当方洵以为耳根子好不容易能够得到清净时,下一秒就被林恒拉住了手:“我好难过,陪我去操场散散心吧。”
方洵僵硬的扭过头,面前的人眼泛泪花,嘴唇轻轻动了动,缓缓吐出两个字:“洵儿。”
一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爆炸,方洵一秒屈服:“走吧。”
太阳收敛起耀眼的光,逐渐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空气中没有一丝声音,也无一丝风吹过,极其静谧,又极其沉寂。
杨鑫坐在台子上,静静的望着湛蓝色的天,静静的望着不远处矗立在蓝天里的红旗。
他死时不过二十五的年纪,到如今也记不清一晃而过了多少年岁了。或许也有八十年了吧。
粘腻腻猩红色的液体又顺着眉骨渐渐滑落下来,压下眼睫,遮住了视线。眼前又是熟悉的一片暗红。
那窟窿里血怎么好像永远也流不尽似的。
他随手抹了一把眼睛,砸吧砸吧嘴,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他从前活着时,每当有了烦心事,就爱抽根烟解解闷。
自从去世后,他就再也抽不着那好东西了。他都已经忘了,那烟是什么味道的了。
于是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台子边的杂草,淡绿色的草叶顺着他的姿势倒伏着,像是有风不断吹过。
撸草,便是他现在的解闷方式。
“想什么呢?”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快的问候。
杨鑫抬起头,一张带着笑意的清秀面庞顿时印入了眼帘。
程渝大大方方的在杨鑫身边坐了下来,努了努嘴:“又玩儿草呢?”
杨鑫偶尔觉得程渝很像十七八岁时候的自己,大大咧咧的,没有一点烦心事儿,脸上永远挂着最纯粹的笑容。
或许也正是如此,程渝与他之间总有股说不出的亲热劲儿。
“我在想,”杨鑫又抹了一把即将滑落下的血渍,叹了口气,“我媳妇儿和我孩子不知道都轮回了几世了,我为什么还硬留在这儿。”
程渝勾手拍了拍他的肩,一本正经的安慰着:“有些事儿科学没法解释。比如说我们的存在。”
杨鑫被他逗乐了,微微弯了弯嘴角。
阳光逐渐消散,稀薄的墨色缓缓注入了空气中。
杨鑫敛了笑容,忽然轻轻开了口:“其实我是想说,我留在这儿,还有意义吗?”
这世道都变了,几世几代的人轮番变换。他留在那个时代的不甘,化为了这个时代的一粒尘埃。
当初的那点执念,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终被渐渐打磨为光滑,也将冲破为虚无。
程渝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不是在问他,他也给不了他答案。
于是他只是将胳膊搭在杨鑫的肩头,企图给他些许安慰与力量。
然后下一秒,他抬起眼皮,顿时看见了几米外满脸震惊的方洵。
眼前的人矗立在原地,线条简洁利落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大了一圈,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糟糕,露馅了。程渝想。
“怎么了?”正滔滔不绝哭诉着的林恒突然发现旁边的应和声停止了,忍不住扭过了头。
方洵恢复神色,摇了摇头:“没什么。”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刚被林恒拖着进了操场,他就注意到了远处两只坐在主席台边的鬼。
一个泛着幽幽的蓝光,一个泛着淡淡的红光。肩靠肩,头挨头,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亲兄弟。
再走近一看,那冒蓝光的可不就是夜夜把他当陪/睡的程渝。
至于旁边那位,噢,是程渝因其太过吓人而哭喊着不肯离开他的床的,那位脑袋上顶个窟窿的血淋淋的哥们儿。
方洵瞬间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早该想到的,程渝如此自来熟的性格,或许早在鬼界混的风生水起了,还会因别的鬼吓人而害怕?简直笑话。
一股浊气堵在胸腔里,方洵极力克制表情,只是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得恶狠狠的。
程渝意识到不对,和杨鑫道了声别,立即追上方洵,斟酌几秒,决定旁敲侧击的试探反应:“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我就说咱俩很有缘吧!”
滚蛋。方洵在心里骂了一句。
程渝看出了方洵脸上隐忍的怒气,挠了挠脑袋,开始不着边际的没话找话:“你真会挑时间散步,看这天气多好啊,到处都是黑黢黢的...”
...
方洵左边一个哭哭啼啼的林恒,右边一个喋喋不休的程渝,宛如两边分别搁了个大喇叭,开启了无休无止的循环播放模式,吵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深呼吸一口气,在大脑即将爆炸之前,啪的按住了林恒的肩,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你先回宿舍吧,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林恒的牢骚发得也差不多了,想了想,便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牢骚发完了,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如何挽回女神的心了。
方洵挥挥手,目送着他离去。直到林恒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他微微偏过头,扫了程渝一眼。
程渝心虚的避开视线,一箩筐的废话戛然而止。
方洵轻嗤一声,直入主题:
“怎么着,勾肩搭背是你平常表达恐惧的方式?”
语气讥讽。
程渝自知理亏,默不作声。
“我就不明白了,”方洵忍不住问道,“我床上有金银珠宝吗,让你这么迷恋?”
“没有。”程渝老老实实回答,“有阳气。”
这个出其不意的答案让方洵愣了片刻:“...所以你是来吸我阳气的?”
“那倒不是。”程渝摇了摇头,满脸真诚,“我不是恶鬼,没这技能。你大可以放心。”
方洵:“......”
他发现和程渝讲话永远谈不到重点,于是彻底丧失了和他继续交谈的兴趣,干脆利落的撂下了一句:“今晚别来,没得商量。”
“不是吧,”程渝一把扯住方洵的袖口,极力挽留,“我们好歹也是睡过一张床的好兄弟,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方洵啧了一声,提脚就走。
“去哪儿啊。”程渝急忙跟上。
“便利店。”方洵没好气的应了一声。
便利店内没什么人。方洵径直去货架拿了瓶水,便去收银台结账。程渝一如既往的跟在身边,苦口婆心的劝他回心转意。
正付钱时,旁边的叽叽喳喳声忽然停住了。
方洵侧过脸,发现程渝正对着柜台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发着呆。
糖果被透明的糖衣包裹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五彩缤纷的宝珠。
“你不买一根吗?”程渝扒着柜台,两只眼睛比棒棒糖还亮。
方洵嗤笑了一声,竟懒洋洋的顺着他的话问:“要什么味的?”
“橘子味,”程渝不假思索的回答着,眉眼微微弯起,“黄澄澄的,像一个小太阳。”
方洵觉得他的形容有些怪异,皱了皱鼻子,倒也没说什么,干脆的买下了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回寝室的途中,方洵再三思量,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今天操场那位是谁?”
八卦果然是人类的本质。
程渝向来没什么隐瞒,乖乖回答:“他叫杨鑫,死于抗战时期。”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方洵怔了怔:“这么久了啊。”
程渝点点头,继续说下去:“他参军时才二十出头,家里老婆孩子等着他回来,可他还是死在了战场上敌人的一颗子弹下。他化为魂魄后想回家看老婆孩子最后一眼,却发现他们村都被炸成了平地,村子里的人全都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否还活着,心有不甘,也不肯投胎,便满世界寻找他们的踪迹。这一找,就在这儿留到了现在。”
方洵轻轻噢了一声。
他平常只觉得那鬼吓人,每每见到便绕道而走,却不曾想到他身后也有这样沉重的往事。
更不曾想到,程渝一个来这儿不过三天的鬼,竟就把这些事了解得如此透彻。
不愧是鬼界交际花。
一想到这儿,方洵莫名有些不爽。
于是他掏出了那根刚买的棒棒糖,利落的撕开了包装纸。
程渝闻声抬起头,眼里顿时升腾起了欢乐的光芒。
在程渝满怀期待的目光里,方洵面无表情的举起了橙黄色的糖果,缓缓送进了自己的嘴中——咔嘣一声,咬了个稀碎。
程渝即将绽放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我给你你也吃不着啊。”方洵带着揶揄的笑容,咬着糖,耸了耸肩。
浓厚的橘子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甜里掺杂着几丝酸味,口感并不单调,也符合他一贯的口味。
程渝哀怨的看了方洵一眼,默默撅了撅嘴。
方洵阴郁的心情被甜味冲散了不少。他将棍子扔进垃圾桶,瞟了一眼程渝失落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微微翘起。
思索片刻,他清了清嗓子,确认四下无人后,朝程渝抬抬下巴:“伸手。”
程渝疑惑的皱皱眉,还是顺从照办,将手伸了出来。
方洵抬起胳膊,松开五指。
一颗金黄色的糖果忽然如同变魔术般滑下,轻轻落在了程渝的掌心。
程渝倏得瞪圆了眼睛,一阵奇异却又温暖的情绪在胸腔里扩散开来:“你哪里来的?”
方洵挑了挑眉:“不告诉你。”
其实他从小就喜欢吃甜的,口袋里也总会备着三四颗糖果。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总觉得难过的时候吃一颗糖,糟糕的心情似乎也会变得好一点点。
小小的一颗糖躺在手心里,透着柔和的橘色的光芒,甚至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在他掌间逐渐蔓延。
真像一颗小太阳啊。程渝想。
回了宿舍,方洵惊奇的发现万年掐点王周成望竟然已经坐在了书桌旁。
“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方洵在位置上坐下,随口问着。
程渝还是灵活的跟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我正等你呢,”周成望急急忙忙的拎着书来到方洵书桌旁,“前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道,我听说全班就你做对了,快和我分享一下...”
话正说一半,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瞟过书架,忽然停在了某一处:“...余老师的笔记怎么在你这儿?”
方洵微微一愣,随即掩饰般笑了笑:“他之前借给我的。”
周成望面色闪过些许疑惑。但显然题目比笔记更有吸引力,下一秒他便转回了注意力,迫不及待的翻开练习册,与方洵叽里呱啦的讨论起了问题。
半小时后,周成望解决完物理题,心满意足的拎着满满一张草稿纸回了座位。
“那哥们儿真能讲。”程渝坐在一旁观摩完全程,不禁托着脸赞叹。
连他这个废话大王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方洵没搭理他,搁下了笔,目光却无意识的落在了书架上。
静默片刻后,他伸出手,将笔记轻轻抽了出来。
这本笔记的确是余老师借给他的。
在他去世前一周。
而这笔记落在他手上也算是一个巧合。那是一个傍晚,放学铃响后人群便一哄而散,教学楼里空荡而安静。
只有方洵还留在办公室里,和余老师讨论着一道课上未能解答的物理题。
太阳逐渐沉落,余老师似乎也想着吃饭,却还是按捺住眉间隐隐的焦急,依然耐心的讲解着。
只是讨论正处于激烈关头,办公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一个隔壁班的女生走了进来。
她似乎找余老师有什么事,望了望方洵,脸上带着犹豫。
余老师便将手头上的笔记递给了方洵,让他先回去,嘱咐他再对着类似的题型琢磨琢磨。
笔记的内容详细而全面,方洵回去后细细钻研,也总算理解透了那道题。
只是他丢三落四,连着好几次都忘了把笔记装进书包里还回去。
余老师没主动要,方洵也便没太在意。
他想,总有机会的,也不差这几天。
生活有时候很奇妙,它会在某一刻赏你一颗糖,也会在某一刻突然给你一记耳光。
人们总觉得来日方长,今天忘了的事明天可以继续做,细碎的时间总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所有那些猝不及防的发生,都将归结为世事无常。
那天他终于记得将笔记装进了包里,得到的却是余老师去世的消息。
他从未想过,那本笔记,会是余老师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笔记上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在提醒着他余老师已经不在人世,提醒着他那么一个温和而谦逊的人,真的彻彻底底消失在了世间。
那段日子,他每日走在学校的路上都不敢抬头,他怕见到余老师的魂魄。
他怕他最敬爱的老师,最后只剩一缕虚无的魂魄。
晦涩,阴暗,恐惧,似乎凝聚成了一团不详的黑气,缠绕在笔记本厚厚的封面上。
方洵逃避般将它塞进了看不见的纸箱子里,这一放,便放了快一年。
而那日将笔记拿出时,他发现自己终究平静的接受了事实。
他依然无法释怀。然而曾经尖锐且狰狞的心事,现在终也磨出了圆润光滑的曲线,只是沉甸甸的埋藏于心底。
似某种执念,也似某种信仰。
周末去看看他吧。方洵想。
晚上洗完澡,方洵走出浴室,一边用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一边不经意间抬了抬眼皮。
程渝果然坐在床边,百无聊赖的托着脸等着他。一见他出来,眼里逐渐填满了隐隐的期盼。
只可惜方洵是个诚实守信的人。他眼神寡淡的瞥了程渝一眼后,便从容的上了床,并在床边的人即将开口前,唰的一声拉上了床帘——
把程渝准备好的一吨劝说结结实实阻隔在了外边。
实属是履行了没得商量的诺言。
程渝傻了眼,满肚子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而与此同时,灯光啪的一声灭了。已到了熄灯时间。
无尽的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程渝牢牢包裹在内。
程渝立在墨色中,忽然之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毫无防备的从心底翻涌而来,似潮水般漫过他的整个身体,将他淹没,让他快要窒息。
他靠着紧闭的床帘,缓缓蹲了下去。
乏力,疲惫,惊慌,融合着无边的黑暗围绕在四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他日复一日置身于黑暗,他本已习惯了冰冷的恐惧。
而每晚黑暗中来自身边的那一阵夏天雨后的气息,像一道极其明媚的光,刺破阴霾,直驱而入,让他知道,生活原本可以是这样,他原来可以感受光亮,他原来可以不与阴冷为伍。
这让他无比安心,也让他忍不住贪心。
他本深陷泥潭,他本可以一直忍受黑暗。
程渝把头深深的埋进臂弯。他知道他可以轻易地穿透这层薄薄的帘子,可他偏要固执而倔强的钉在原地。
“哗啦。”
身后的床帘忽然被拉开了。
程渝蓦地一怔。
雨后泥土裹挟着青草的气息缓缓漫过来,似一阵柔和的风。
方洵低头望了一眼程渝倔强的头顶,喉结轻轻动了动,不太自然的别开了视线: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