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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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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方洵就发现他这下是真的被鬼缠上了。
一整天下来,程渝时不时就忽然出现在他身边,频率快到差不多每两小时一次。
而具体行为无非就是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并且无视他冷淡的回应,还颇自得其乐。
他似乎对方洵的校园生活以及整个学校都展现出了莫大的兴趣,于是兴致勃勃得好似免费观赏了个动物园。
非常不幸,方洵就充当了动物园里的猴,得到了程渝全方位的密切关注。
上课他跟着,下课他跟着,连上厕所他都在门口候着。
方洵终于忍无可忍,回过头冲着门口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怎么着,打算和我比比大小是吗?”
念在那点交情的份上他今个儿已经快把自己逼成忍者了。
那王八蛋居然得寸进尺,连他最后一点隐私都不放过。
只是方洵热血冲头,一时忽略了他身边还有个人。
正和他并排上着厕所的林恒被冷不丁一吓,浑身一震,瞬间甩飞出了几滴尿来。
“你有病吧?”反应过来的林恒大惊失色,“我干嘛和你比这个?”
嘴上说着不要,目光却极其诚实的往斜下方瞟了一眼,瞬间颇为惊叹的啧了一声。
靠在门框上的程渝笑得肩膀直颤,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笑个屁。
方洵臭着一张脸,唰的一声拉上了裤链。
*
S中实行封闭管理,周一到周五期间除了特殊情况,学生都得乖乖呆在校内。
于是晚上和林恒简单吃了个晚饭,方洵便回了宿舍。
所幸程渝晃了个神的功夫不知道跑哪去了,下午放学铃响后便不见了踪影,也没在他吃饭时出来骚扰他。
方洵被黏了一天,好不容易喘口气,也懒得去找。
到了宿舍,舍友都还没来。
宿舍规模不大,四个人共住一间。其中两个男孩最近都处于热恋期,早恋早得昏天暗地,此时不知道正在哪个角落和小女友甜甜蜜蜜。
另一个男生是个标准学霸,被尊称为自习室守望者。简单来说,就是值班老师不来自习室赶人,他就能待在那儿学一宿。
这几个人看来不到熄灯前半小时是不会回来了。宿舍似乎也有些冷冷清清的。
男孩子的各种杂物随意搁置在角角落落,虽有些杂乱,倒也不显得那么空荡。
好歹给方洵添了些安全感。
方洵在手机上和父母朋友们闲聊了一阵后,便乖乖从包中掏出了练习册。
表面上是学生的自觉本性,实际上是来自于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中另外两位群友的威胁。
天书似的英语和繁杂冗长的语文向来是排在最后两位的,以免看完后头晕目眩,脑壳疼得写不下其他作业。
而数学对于方洵来说更像是乏味之时的小娱乐,课间闲着无聊便早早做完了。
方洵算是理科脑袋,理解能力强,对死记硬背一类的却兴味索然。
毕竟四十五分的英语卷子也不是白来的。
于是纠结一番后,还是物理作业本率先被翻了牌。
只是一路顺畅做到底,在最后一题卡了壳。
题目出得很刁钻,方洵连换了三个解法,打满了三页草稿纸,最后盯着草稿纸上三个不同的答案发着呆。
大脑乱糟糟得像一锅打翻了的汤。方洵叹了口气,发泄般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只可惜没控制好力度,黑色的笔杆瞬间从指缝里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向了桌子,然后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方洵叹了口气,认命的俯下了身。
男生宿舍常年无人主动打扫,地上满是灰尘,呛人的很。
方洵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然而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那一刻,望向地上的目光忽然打了个差,鬼使神差的撇向另一侧。
轻轻落在了桌下那一大框用来放置杂物的纸箱子上。
箱子的纸盖明晃晃的开着,露出搁置在最上面的那一本厚厚的笔记。
笔记边页微微泛黄,却无丝毫褶皱,精心包裹着的棕色牛皮封面完好而平整,右下角是力透纸背的三个大字:余庭远。
办公桌上那一株极尽芬芳却略显寂寥的水仙花从脑中一闪而过。
方洵一颗心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揪。
余老师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十个月零七天了。
方洵伸手将笔记掂起,小心的把它从纸箱里抽了出来。
刚准备起身,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两条冒着幽幽蓝光的长腿。
不用顺着腿往上看,他都知道是谁。
方洵不慌不忙的坐直了身子,将本子轻轻搁在桌子上,头也没回:“又过来了?”
算是和程渝打招呼。
程渝大大方方的嗯了一声,凑过脑袋,扫了一眼笔记的封面:“余庭远?”
方洵没什么反应,自顾自的翻开了书页。
一行行字迹如行云流水般排布于微微泛黄的纸面,字形硬朗而大气,笔锋却隐隐透着力量。
一如它的主人,温和而坚韧。
每道题型都清楚的分好了类,一道道复杂的公式旁也都做满了细致而透彻的详解。
每一笔似乎都透着记录者的呕心沥血。
纸业轻轻翻动,在满目的公式里,方洵依然很快便找到了与那死磕了快一个小时的题相似的题型。
“写得也够详细的,”程渝颇为赞叹的啧了一声,忍不住问道,“这是谁?”
“物理老师。”方洵回答简洁。
“瞎说,”程渝却轻哼了一声,“我见过你们物理老师,明明是个叫张建国的地中海。”
方洵终于抬起了头,诧异的看了程渝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闲着无聊去办公室晃了一圈,”程渝耸耸肩,“正巧瞥见一个谢了顶的人在喝茶,桌前放着的物理教材上就写着张建国。”
方洵惊奇的挑了挑眉。
这鬼虽然脑子不大好使,观察力倒还不错。
于是他诚实坦白:“是我以前的物理老师。”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缓缓飘散在了空气里。
程渝了然于心的哦了一声:“跳槽了啊?”
方洵:“......”
他本就没指望程渝的脑回路能想出什么正常人的回答,默默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纠正。
许是察觉方洵情绪不对,程渝一通到底的脑神经居然千年难遇的拐了个弯:“...他去世了?”
方洵没有回避:“嗯。”
程渝虽然缺根筋,但也不是真傻子。瞧见方洵的模样不太对劲,为什么去世的问题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后,还是默默咽了回去,乖乖止住了话题。
他之前见到的方洵或愉悦,或愤怒,或讥讽,或无奈,都没有如此时这样,平静,一种极其伪装的平静,像一层密不透风却又脆弱不堪的壳,把他牢牢套了进去。
于是程渝干脆一屁股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了下来,拖着半边脸百无聊赖的看着方洵做题。
有了相似题型的解析,逻辑似乎一下子被打通了。没几分钟,方洵便写完了最后一道物理题。
合了笔记,方洵抚手仔细压实略翘的边角,冷不丁打破了沉默:“你昨晚怎么把我弄上床的?”
语调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地里已经高高竖起了耳朵,神经紧绷着等待程渝的回答。
这个问题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已经在他脑海里回荡了一天,搅得他心烦意乱。
“本来想把你扛过去的,哪知道变成鬼后力气小了好几倍,”程渝愤愤不平,“这要在我生前,我能把你举起来就跑。”
方洵轻嗤一声,就当他在放屁。
他身高一米八三,程渝目测跟他差不多高,或许是飘浮在地面上的原因,偶尔比他虚高个一两厘米。
举起他就跑,当自己大力水手呢?
然后,他就听到程渝幽幽的接着道:“...所以我附了个身,让你自己爬上床的。”
“附身?”方洵的眉毛几乎不受控制的竖了起来。
即使这个事实比公主抱的猜想好那么一丢丢,但实属也同样让人难以接受。
程渝是个实诚孩子,极为肯定的点了点头,甚至侃侃而谈起了自己做鬼的经验:“鬼能穿透万物嘛,附身当然是必要技能啦。不过要在人意识薄弱的时候,比如睡眠状态或者抑郁状态,成功率才比较高。”
方洵震惊于自己被附了身,而他理解为方洵震惊于何为附身。
方洵的嘴角不易察觉的抽了抽,而程渝一如往常的没有注意,继续兴致勃勃的为他科普鬼魂小知识:“但是有些时候我们还是能触碰到实体的...”
这方洵倒是知道。
他曾亲眼见过一个鬼魂大半夜在街边饶有兴致的撸猫。手法估计不错,因为猫浑身放松,眼神迷离,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声享受的呼噜呼噜声。
然后他就听见了两个路过的女生望着猫偷偷感叹:“春天到了,果然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了...”
“不过,”程渝的声音拉回了方洵的思绪,“这还是要凝聚极大的意念与精力的。”
那晚覆在手腕上极其真实的触感从脑中一晃而过。
像一只小小的爪子忽然在方洵的心底挠了一挠。
“咔擦。”宿舍门忽然被打开了。
两个终于结束了今日份恋爱的舍友走了进来,笑嘻嘻的和方洵打了个招呼:“写作业呢?”
方洵应了一声,将笔记轻轻放入了书架。同时不禁在心里感慨,学霸舍友对待学习果然比别人谈恋爱还要忠贞。
两个舍友一个去了厕所,另一个走了过来,大大咧咧的往方洵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程渝还没来得及起身,半个肩膀就这么与他的身体重叠在了一起。
舍友莫名打了个寒战,背后的汗毛也情不自禁的直竖:
“你刚刚开空调了吗?我突然觉得好冷。”
在方洵眼神的威胁下,程渝吐了吐舌头,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抽离了出来。
晚上方洵洗漱完毕,刚上了床,就震惊的发现程渝居然跟着他钻进了床帘,从容不迫得仿佛进了自己家。
方洵愣了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这是我的床。”
“我知道啊。”程渝安然自若的点了点头。
“你上我的床干什么?”方洵极力压低声音与火气。
程渝挑了挑眉:“睡觉啊。”
方洵彻底被某鬼不要脸的精神震惊了,缓了片刻,从牙缝里咬牙切齿的挤出了几个字:“你还需要睡觉?”
他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要伺候鬼侍寝。
“方洵,嘀嘀咕咕说啥呢?”对床突然传来了舍友调侃的声音,“和对象聊天呢?”
恋爱中的人果然看谁都像在谈恋爱。
“没,”方洵敷衍应付,“在背书。”
刚应付完,便听到程渝在一边解释:“可是你们学校的鬼实在太可怕了,”他绘声绘色动作夸张的描述着,“我今天撞见一位,脑袋上好大一个血窟窿,还滴答滴答往外淌着血,差点没吓死我。”
说罢,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是没法再死一次的,于是不太自在的挠了挠后脑勺。
方洵轻哼一声。
自己就是个魂了,还嫌弃别的鬼呢。
不过程渝说的那个鬼他还真见过。
第一次见到时还是高一,他和几个朋友刚打完篮球往宿舍走。
昏黄的小道上,脑袋上淌血面目狰狞的鬼突如其来的出现在了面前。
吓得他放松的神经倏然收紧,整个人瞬间猛地一蹦。
“怎么了?”身边的朋友注意到他突然的异常,纷纷关切地询问。
为了不让鬼发现,也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窘迫,方洵当机立断,镇定自若的开始原地啪啪啪的兔子跳:“天气太冷了,我蹦哒蹦哒。”
那鬼虽然怨气不算足,吓人的确是真的吓人。
不过这么一想,方洵的目光瞟过程渝,突然发现这家伙死得还挺体面。
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明显的伤口。
大概是病死的吧。方洵暗想,心头竟漫过些许酸楚。
他忽然意识到,程渝死时才和他一般大。
他本应该也尽情享受着青春,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又考砸了,又被爸妈骂了,或是又和同学闹别扭了。
而不是做一只孤魂野鬼,游荡在众人之间,却再也无法体会众人之悲欢。
只是还没等他做什么反应,程渝已经从善如流的侧躺了下来,轻轻嘟哝了一句:
“好歹救过你一命,就收留我一个晚上吧。”
或许是恻隐之心作祟,方洵压下了即将发作的情绪,无奈的掀起眼皮,眼中便毫无防备的映入了少年的脸。
程渝鼻尖正对着他,双目轻阖,睫毛安静的垂落着,还算挺直的鼻子下薄唇微抿,细软的碎发也乖乖的耷在额前。
倒是比醒着的时候顺眼许多。
方洵不太自然的移开了视线,却忽然发现体内一股莫名的燥热越涌越烈。
他不自觉的回避着思考这股燥热的来源,烦躁的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